我與奧運金幣的細枝末節

設計作品的過程，就像培養一棵樹苗，枝葉繁茂時，還得有勇氣修枝剪葉，為日后更好地成材。而剪下的枝條，就成了“幕后花絮”，也許不被人知，但是有時看到了、知道了，也會感覺到那些細枝末節也別有玩味（金幣設計稿和定稿圖見封三和本文插圖）。

細枝末節1——晚到的消息

我與奧運金幣的緣份，其實來的可不算早。

2004年春節前幾天，我得知了中國人民銀行向全社會征集第29屆奧運貴金屬紀念幣設計方案的公告。由于是奧運題材，我的神經瞬間興奮起來，多好的設計機遇!中國人飽脹的奧運情結，在那一剎那，我才意識到自己身上也有。

可征集活動從2003年10月就開始了，這時離征稿截止日期僅有一個月的時間。這一個月，正逢春節過年。中國人過年，講究的就是親戚朋友的團聚聯絡，搞創作需要百分之百的投入，才能出成果，這期間干擾創作的因素太多。再就是這次設計要求投稿的數量很大，一共31枚紀念幣設計方案，所剩的時間又那么少。說實在的，瞬間的興奮過后，我在是不是參加這次設計投標上開始猶豫了。

經過認真地考慮，我仍然抑制不住對這次題材的興趣，于是我的創作就在熱鬧的春節開始了。過年期間親人朋友的應酬自然少不了，而我時不時地開著“奧運”的小差，不斷地搜尋靈感，時刻醞釀著我的作品。

細枝末節2——中標的銀幣

由于31枚奧運幣分為了不同系列，我決定分出主次進行設計。在這31枚幣中，1公斤銀幣的設計立意為“中國群眾體育”共2枚，由于題材立意和展示面積較大，我格外重視這個系列，也投入了自己非常多的心思。如何展現中國群眾體育項目，我不斷地思索著：踢毽子？北京人熱愛的運動，群眾參與性強，可是地域特點太強，不夠“全中國”；扭秧歌？大家非常熟悉喜愛，卻不是體育項目。于是我想起了上大學時，我們體育選修課學過的“太極拳”，他應該是最具有中國特色的、群眾普及性強的運動項目了。而另外一枚，我決定以年輕人喜愛的“健美操”為核心，這樣，內容緊扣主題，畫面一動一靜相互呼應。

因為是第一次設計紀念幣，所以開始構思的角度總脫不開“錢幣”概念。這兩枚銀幣設計方案的構圖，其實就吸取了中國古代圓形方孔幣的造型特點?！疤靾A地方”代表了中國文化對世界的認知，出現在方孔部位的文字采用了歷史名家的書法字體，做了部分突破方孔的設計。人物圍繞畫面中心展開構圖，使中心對稱的均衡結構靈活而具有視覺層次。

“太極”的幣面，四個人物兩上兩下撐滿空間，取中國“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喻意。左上角一位老者做太極“云手”的典型姿態，右側兩位年輕人象征著太極的普及與傳承。左下角的人物，我設計成了一位西方人形象，象征太極運動的發展壯大。他們通過象征氣流的裝飾曲線融會貫通為一體，氣流的走向是太極陰陽的另一種演化，又像是祥云漂浮其間，也寓意我們民族的群眾體育運動生生不息，淵遠流傳（圖1）。

“韻律”的主體形象是具有熱情朝氣的健美操青年，他們通過舒展活潑的動作，體現了新一代中國人非常喜愛的這一群眾體育項目。構圖中穿插在人物當中的旋轉曲線象征了優美的韻律感，具有強勁的時空未來性（圖2）。

這樣，兩枚幣一個傳統、一個現代；一個內斂、一個開放，形成完整和諧的一套。

認真地付出必有回報，我的“太極”與“健美”設計方案中標了！直到今天，我看到這兩枚幣的設計稿，還會格外喜歡。因為他確實承載了我對群眾運動項目的理解和對中國文化的喜愛與表達。

我想，之所以它能從強手如林的作品中脫穎而出，是它的內容與形式感的巧妙結合。群眾造型，尤其是各有姿態的動態造型是很難統一在尺寸不大的幣面上的。現代設計又講究視覺沖擊力和視覺傳達效果，我在設計時，用到了像氣流和韻律的抽象線條，就較好地起到了此作用。

細枝末節3——我與金幣初相遇

在中標后的第二次專家會上，我與金幣相遇了。

那時我才得知，1公斤銀幣其實已選出另一套設計方案，我的“太極”與“健美”需要改頭換面成為5盎司金幣圖稿。在喜悅之余，我面臨了很大的壓力。這個調整，意味著我幾乎需要重新設計。因為5盎司金幣有它自己的設計立意——“奧運與中國”“奧運與北京”，內容更宏大、更概念，也更難。再就是，銀幣改金幣，材質色彩上有了變化，作品面積上縮小了不少，設計語言需要調整。

時間！還是時間！

由于修改時間緊迫，來自全國的設計師都已趕到北京，在聽取專家提出修改意見之后，安排封閉式集中修改圖稿，而我不能參加封閉修改。作為一名設計專業的大學教師，我不能把進行了一半的課程終止或找人代替，就像我做設計不會中途放棄一樣，我覺得這是一種責任。

可是，我修改圖稿的時間哪來呢？投稿時，我在緊迫的時間面前猶豫過，可這次我不能猶豫，我面臨著又一次時間和能力的較量。

細枝末節4——與金幣的親密接觸

金幣圖稿的修改過程，是我對金幣文化了解探索的過程，也是我個人心理承受力接受挑戰的過程。

5盎司金幣的立意，首先確定的是“中華武術”。專家要求延續“太極”“健美”氣韻流通的設計風格和畫面構成形式，體現武術精神，要有“奧運”元素，但不能出現奧運五環標志和中國印標志（正面已有）。這其實給我出了個難題，和平鴿、橄欖枝、鳥巢主會場、圣火、火炬、跑道等，在我的腦海中一個個出現又一個個排除。和平鴿、橄欖枝作為奧運賽事的輔助形象還可以，是體現奧運精神的典型形象，但和武術人物放在一起，畫面語言不夠集中，容易干擾武術人物形象；奧運主會場鳥巢已經在其他方案中出現了，也不能用。只剩下火炬、圣火的奧運元素了?！盎稹边@個沒有標準形象的元素其實在設計中也比較好用，又跟中華武術精神似乎也能呼應起來，我于是用了很大精力在“火”的設計上。后來發現“火”如果拋開“火炬”“圣壇”的基座造型，雖然形式感能與中標方案的線條元素相融合，但不能突出奧運主題，我又一次否定了這個設計角度（圖3）。

奧運，由于它特殊的文化，很難以具體的某一形象事物作為它整體精神的濃縮，除非——它的標志。我的設計思路在兜了一個大圈之后又回到了原點，使我陷入了茫然之中。

細枝末節5——豁然開朗

金幣設計的主旨精神遇到了設計瓶頸，好在內容是明確的，我開始著手于搜集資料，

設計武術人物造型。放在奧運金幣上的武術形象，應該是中華武術中最典型最普及最具代表性的形象。于是我決定選取中華武術中的徒手和器械造型，畫面人物有男人的陽剛穩健，也有女子的柔韌俊逸。仍然沿襲“太極”的構圖形式，四個人物四個方位，象征中華文化對世界概念的理解。我將四個不同人物造型安排在大約直徑50mm的圓形畫面中，由于武術的動作造型比較大，四肢舒展又有長槍、棍劍等器械，畫面空間安排比較需要設計功力。

在設計修改金幣的過程中，我一直在授課。有一天在給學生講到中國水墨畫意境的審美特點時，我對金幣設計的設計瓶頸突然間豁然開朗。

現在大家看到的兩枚5盎司金幣背面的奧運元素，是被專家禁用的“奧運五環”形象。而我怎么又可以用“五環”了呢？其實，我是利用設計的手法打了個突破標志使用規范的擦邊球。這就像我們中國的寫意畫，妙就妙在像與不像之間，給人充分的想象，正所謂“大像無形”吧。

小時候看到的動畫片《大鬧天宮》有一幕孫悟空與二郎神的爭斗，這兩個神話形象都神通廣大，只見一團祥云過去，孫悟空七十二變的本事被出神入化地表現了出來。而這似云非云似霧非霧的氣流，在我兒時的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覺得它能帶我進入到任何神奇的意境。我在銀幣設計中的裝飾線條能變作太極陰陽圖形，為什么不能變作類似“五環”的圖形呢？這樣，既烘托出武術與競技項目的動態形象，也解決了專家給我提出的“必須一眼能看出是奧運主題”的難題（圖4）。

這種設計及時得到了領導和專家組的一致認可，最后的修改調整階段的主旨明確，修改進行得非常順暢。

細枝末節6——奇妙巧合

另一枚“競技項目”的設計，

我采用同樣的設計手法，這枚金幣也安排四個人物分別居于四個方位?！案偧歼\動”這枚幣的內容，比“武術”相對容易些。第一，選擇范圍比較大，這些項目我們也相對比較熟悉。第二，構圖、風格和處理手法、造型手法等都與“武術”保持相對一致就可以了。

話雖這樣說，可并不意味著“競技項目”的設計可以信手拈來。我選擇了我國運動強項中的“女排”和“跳水”。女排是集體項目，象征我們頑強團結的民族精神；跳水是技巧性很高的運動項目，優美靈活。我又選擇了速度型和力量型項目的代表，“跨欄和拳擊”。畫面人物也是兩男兩女的設計，這樣，畫面中人物飽滿，比賽項目較為全面，造型特點集中、典型、好識別（圖5）。

值得一提的是，在我進行設計這枚金幣時，劉翔還沒有成為我們今天家喻戶曉的體育明星，他還沒有跨越到媒體和鎂光燈前。而我把男子跨欄項目設計在金幣當中也確實是一種有趣的巧合，這種巧合，恰恰很合時宜地出現在奧運題材的金幣設計中，讓我感覺新奇和欣慰的同時，也感慨于我國體育事業的日益強大。

細枝末節7——不足和錯誤

接下來的任務，就是集中修改人物造型了。第一稿的武術形象是我從手頭有限的資料中找到的原型，全部都是典型的亮相動作，人物兩男兩女撐開圓形畫面，一個徒手三個手持器械，都是重心向下的“守勢”。由于每個姿態的亮相，都占較大空間，我發現人物組合關系上很不好處理，畫面也顯得過于“安靜”，沒有視覺亮點。于是我開始設計武術的第二稿。為了使畫面有“視覺動感”和“畫面提升感”，我將持劍的女運動員處理成騰空而起的進攻姿態，放在四人組合的上方中間位置，拿棍的運動員由原來的蹲式換成了單腿站立式，男子換成女子（圖6）。這樣整個畫面突然間有了動感和力量。可是，這些動作和項目能否代表中國武術，能否代表奧運武術，我心里還是沒底。于是，我找到了奧運武術申辦專家、國家武術協會的徐偉軍老師和中國體育大學的任海老師，請他們從現代武術的理論、分類和比賽規則中幫我尋找解決方法。

我這才了解到中國現代武術分為三大類，即太極、長拳和南拳，而這三類又分別包括器械和徒手比賽。武術比賽分為男女組，男子項目有長拳、南拳、刀術和棍術；女子項目有長拳、太極、劍術和槍術。第29屆奧運會申請武術比賽項目為單人短器械類、男子刀術、女子劍和太極。了解到這些，我才發現，“武術”第一稿第二稿中我都犯了基本分類的錯誤。第一稿中，女子比賽是不拿刀的；而第二稿中雖然我將女子刀改為了男子刀，可女子拿棍也不對。

看來，想做“對的設計”“好的設計”沒有嚴謹的態度和豐富的知識做依托是肯定不行的。

細枝末節8——精益求精

金幣最后的調整，就是細節和表現風格上的調整了。在武術專家的指導下，武術的姿態也進入了微調的階段，而這個階段是設計師和武術指導敬業精神的碰撞和切磋。后來金幣畫面上的武術形象，都是前面提到的二位武術專家在開會間隙，現場為我做出的標準造型姿態，我當時用速寫的方法記錄下來，回去后再調整畫面，進行修改。有些調整，也許就是畫面人物雙手握槍的方法和角度，也許就是運動員單腿離開地面的高度，又或是蹲馬步的身體重心稍微的前移，一絲一毫的松懈，可能就會造成永久的遺憾。這讓我也充分體會出中華武術的精妙和對武術專家敬業精神由衷的敬佩。

從設計風格上，我一直在推敲如何能更好地表現主題。為了體現時代特點，我從原來畫面的寫實風格逐步修改強調裝飾風格和設計形式感。我大學時的老師，清華美院的吳冠英先生，給我提出了許多寶貴意見和建議，使我有意識地將一些人物細節概括和省略，強調整體造型與五環線條的穿插和結合，使得兩枚金幣設計風格既統一又有變化。

最后的設計，兩枚金幣畫面均采用弧線的裝飾手法概括人物動態、服裝服飾和五環裝飾線，體現空間、速度、力量和團結。弧線線條圓潤而有張力，能很好地表現出主題及立體切面的交接?！拔湫g”更強調中國武術服裝和器械的特點，加強“劍的流蘇”“槍的纓束”“刀的紅綢”及運動員腰間束帶等細節的裝飾線，適度夸張和概括，襯托出武術的速度和神韻。而“競技運動”則幾乎省略了運動服裝，主要強調人物整體造型的結構，盡量做到簡練、概括、有力（圖7、圖8）。

2007年6月，我的5盎司金幣在設計事隔3年后終于公開發行了。后來，我有機會近距離觀賞自己的作品時，實事求是地說，實物與我理想的設計結果是有一定距離的。原本理想的設計是沒有邊框的，希望拋開邊框的束縛而更強調時代感和整體性；原稿中我考慮的工藝處理是，畫面除了“第29屆奧林匹克運動會”的文字字樣和“2000元”面值文字作剖光處理，其余的人物及五環裝飾線和背景均不做效果，強調人物和背景的融合。當然，這個距離，與我第一次設計金幣而缺少工藝經驗有一定的關系。在我設計圖稿時，太強調浮雕的立體感和面與面交接的概括性，而忽略了金幣的雕刻只有零點幾毫米到一二毫米的表現空間，作品受到了工藝的客觀限制在所難免。

而我想，這也許就是藝術的遺憾之美吧，這樣我們才能為了追求完美不斷的接受挑戰和不斷的進步，才能在追求真美的道路上看到無限風光。

從媒體上看到了金幣隆重的發行儀式，我像一個母親遠遠地觀望著自己的孩子，心理滿溢著喜悅，默默地為他祈禱。鎂光燈下的金幣，華美而飽滿，燦燦生輝，我內心有一種由衷的滿足。

2007年10月，我有幸被評為07年度中國金幣人物的設計創新獎，我感到不勝容光。在此，我想借這個機會，向給予我信任和鼓勵的金幣公司的各位領導致以崇高的敬意！向曾給予我幫助的各位專家老師們致以真心的感謝！我會努力地工作，如果有機會，我愿以我的全力，為中國的金幣事業做出微薄的貢獻！

(責任編輯 劉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