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相愛

譯/明杏芬 明廷雄

我確信，如果他們寧愿孤獨，那只是一時負氣的念頭。

我的父母都快80歲了，生活看起來很平靜——正如人們可以想象的那樣，平靜得像雪、像雨或是像仲夏里樹葉的沙沙聲。

父親通常在7點半起床，拿著個公文包遠遠地去散步。他的著裝看起來像一名律師，要去辦理一件最令人激動的案子。他先是去市中心的一家旅館，坐在門廳里抽雪茄。之后他會步行數(shù)英里，逛商店，泡圖書館。他認識許多人，都是些小人物，或者說是勞動人民，如辦事員、肉商、報童。他跟他們談天氣，談最近的體育賽事。然后他會買半打炸面餅圈，放進公文包，打道回府，睡午覺。

母親則去購物，而且每星期同她的三個女友打一次紙牌。其他時間，他們就在家里看電視、聽廣播。他們從不去看電影。多年前，我父親在電影院里為無聲電影演奏音樂，后來為有聲電影和輕歌舞劇配樂。如今即使一輩子不再看電影，他也照樣快樂。我想最近10年來他都沒看過一部片子，不過，下面就要講到的那一次，是個例外。

有一天早上，我照例去父母家探訪，帶了一張紐約報紙——這是我的習(xí)慣，和一些扇貝肉——我父母非常愛吃又舍不得買的美味海鮮。

我走進公寓時，他們竟在吵架。這件事就其本身而言非同尋常。他們在為某樁芝麻小事爭論不休，大喊大叫。他們的爭吵與大約25年前的一件事有關(guān)，對于這件事的起因和發(fā)生的地點，他們有不同的看法，爭論得越來越激烈。起先我感到驚訝，接著我就警覺起來。只聽父親說：“你就那德行，總是自信得過頭。”

“我當(dāng)然知道，我當(dāng)時在場。”

“我也在場。”

“哼，那你是記錯了。”

“我記得一清二楚。”父親嚷道。

母親說：“別朝我嚷嚷。”

“我高興朝誰嚷我就朝誰嚷。”

“但不可以對我，你不可以對我嚷。”

事情就這樣發(fā)展著，我手里拿著扇貝肉，站在那兒發(fā)呆。他們就像新婚夫妻一樣不停地吵，持續(xù)了大約15分鐘。最后我父親真的生氣了，拿起身邊床上的帽子，沖出房間，砰地帶上門。

“讓他走。”母親說。

“我想只好如此。你們剛才在吵些什么來著？”

母親聳聳肩：“我記不得了。他就是太固執(zhí)。我一直希望他老了會好些。”

“如果他現(xiàn)在還沒變，他永遠都不會變的。”

“他最好變一變。我不會再忍受下去了。”

我坐了一會兒，之后把扇貝肉放進冰箱。我叫母親別擔(dān)心。她“哼”了一聲。我告辭出門。

大概是晚餐時間，我又擔(dān)心起來，于是就打了電話。我獨自一人在家，妻子帶著孩子回娘家去了。我母親接電話，說父親還沒回，也沒往家里打過電話。我倒沒指望他會打電話。我想15年來他都沒用過電話。他好像不相信這玩意兒。

我跳上公共汽車，趕去看母親。她已不像早些時候那么有朝氣了。她憔悴了些，情緒十分低落。“我希望他不要做出什么傻事來。”她說，“他不是年輕的小伙子了，你知道。”

“我知道。我到鬧市區(qū)去找找，也許能找到他。”

大約在10年前，父親當(dāng)時是一所音樂學(xué)校的校長，后來學(xué)校解散了，他從校長的位置退下來。人生第一次，他決定用酒精來鎮(zhèn)靜自己，開始常喝加州生產(chǎn)的半品脫瓶裝劣質(zhì)雪利酒，喝了酒就變得愛嘮叨，甚至有點好斗。

但很快，他戒了酒，再也不喝了，哪怕在生日聚會和圣誕節(jié)也滴酒不沾。不過我想，他今天很可能又重開酒戒，就像一位年輕的失戀的情人。我真感到驚訝，他都這么一把年紀了，動不動就肝火大發(fā)，生我母親的氣；而她呢，為那么一點兒小事，竟像個第一次跟情人吵架的小女孩那樣悶悶不樂，孤獨無助。瞧這有多新鮮。我原以為這種事不可能發(fā)生在他們身上。

不知怎的，天下起瓢潑大雨，我便開始滿街轉(zhuǎn)悠，先從熱鬧非凡的旅館酒吧找起，之后費力地前往城市北區(qū)和那些更加破落不堪的地方。每到一處，我都盼望能找到他：他可能喝多了劣質(zhì)雪利酒，正對著一群耐得住性子的醉漢們講述著他的不快或是他童年時的調(diào)皮經(jīng)歷。

有一兩次，我以為我瞥見了他，可當(dāng)我走出雨幕，尋著酒氣迎上去時，卻發(fā)現(xiàn)又不是他，而是某個孤獨的老頭，正踉蹌著腳步，滿臉傻笑。

我的心懸了起來。父親畢竟年事已高，我想。我必須記住這一點。如果他喝醉了，在雨中漫游，可能會有危險。當(dāng)然我自己也淋成了落湯雞，并且也喝多了點——光顧了那么多酒吧，我自然忍不住要喝幾杯。

夜里11點半的光景，我放棄了尋找。酒還有許多沒喝完，我就一會兒怕得要命，一會兒失聲大笑。想象一下，我父親都差不多80歲了，居然跟我母親吵了架，從家里跑了出來，而且口袋里很可能不名一文。他要離家出走！想至此，我又趕往紐約、紐黑文和哈特福德火車站。他也不在那兒。最后我只得回到我母親的住處。

她正在輕輕地啜泣。“我猜他真的出走了。”她不時地打住哭聲，抬起肩膀，冷不防說一句：“我饒不了他。”接著她就頹然地坐下，繼續(xù)哭。

好長一段時間，我陪她坐著，不停地飲茶。我們談起過去的每個日子。可她說話的語氣，就仿佛過去的一切都結(jié)束了，我父親為了另外一個女人而拋棄了她。

門終于開了，父親安靜地走了進來。他雙手捧著個小包裹。他溫和地笑著，打招呼道：“哈啰！”

“你到哪兒去啦？”我問。母親也不好意思地笑起來。看到父親歸來，她說不出有多么高興。

“我看電影去了。”

母親大吃一驚，“看電影？”

“阿卡德影劇院。片子色彩太亮了，都刺痛了我的眼睛。”

“電影講些什么？”我沒話找話地問。

父親聳聳肩：“一大群傻里傻氣的年輕女孩和她們多愁善感的戀愛故事。”

“不過電影11點就結(jié)束了。”我說。

父親還是聳聳肩：“我還去沃爾格林夜市買了點東西。”

“我沏點熱茶來。”母親說，“看了那么鮮亮的色彩和那些多愁善感的女孩子，你一定累了。”

“都是些情感上的玩意兒。”父親說，“電影還是沒什么變化，不過是銀幕寬了些，聲音也變大了。給！”

他把手里的包裹遞給她。那是一瓶涂手用的潤膚液，父親把潤膚液朝母親遞過去，微微垂下頭，臉紅了。這一幕別說有多感人了。

母親紅光滿面，她的眼眸在厚厚的鏡片后面閃爍著光芒。“多漂亮的瓶子呀！”

“他們說這種潤膚液可以讓你的手保養(yǎng)得像天鵝絨一樣柔軟和光滑。”父親說。

母親的手為我和家人操勞了多少年：洗呀、烤呀、擦呀、在花園里挖呀……如今變得瘦骨嶙峋，青筋突起，由于多年的勞作而粗糙不堪。可是對我父親而言，那雙手一定是一位年輕女人的手，一位他愛著的年輕女人的手，一位常駐他心頭的女人的手，這位女人一點也沒有變……對他來說，她的手還是像天鵝絨一樣，而他就是要讓它們永葆昔日模樣。

母親又哭了起來，但這次是因為高興和愛而哭。我說：“好啦，我得走了，你們還是早點睡吧。”我走了出來，以便讓他們和好如初，笑臉相對，相伴相隨。我確信，如果他們寧愿孤獨，那只是一時負氣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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