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縈南潯

風光可人，山水怡人，忙不過來的筆卻負人，我欠下了許多山水情債。

南潯是我的債主。我欠她的，不光是怡我心田的風光山水，更有舊雨家園的情感。

第一次被南潯誘惑，僅僅由于白居易那首著名長詩《琵琶行》的首句：“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這一樂感特強的首句猶如琴聲錚然，美不可言的意境隨著低吟淺唱的詩行，淙淙流淌，千年百載地縈回我們心頭。

世上有很多情愫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就因為好詩佳句中這個形聲俱美的“潯”字，我愛屋及烏地“愛”上了見也沒見過的南潯。

南潯和潯陽相距千里，浙江的南潯和江西的潯陽風馬牛不相及。可是，就因為南潯是我們“浙江的”，從此我對它更加銘記于懷。的的確確，世上有許多感情是道不明說不清的。

有趣的是，愛心篤篤，我卻沒有到過南潯。

但是，我卻不由分說地認定了：南潯美麗，她有詩歌的意境，音樂的韻味。

當然很盲目，卻盲目得固執(zhí)而自信。

真正被南潯勾引，是在萌發(fā)了欲為絲綢文化探源尋跡之時。當我在千里之外的中原，翻開記載絲綢史的一本本厚厚的冊頁時，南潯猶如一個瓊臺玉人翩然來至眼前：她蓮步輕移佩環(huán)叮當；身姿綽約而儀態(tài)萬方；而最撩人眼目的是那一身無與倫比的霓裳：她衫似流云裙如水波，這亮比星月薄賽輕紗的華服，是因為用世上最華美的織物制作——絲綢。

絲綢，古老的中國文化最輝煌的象征之一。如果說中國絲綢的根源在南方，如果說浙江是中國最大的絲綢之府，那么，浙江的湖州，湖州的南潯，便是根源之頭。

我想聲明的是，我無意和絲綢史學家引發(fā)絲綢之“源”的論爭，我想，我在這里所有的感慨，都源于“情人”眼里所出的“西施”；都是一個情切切的尋夢人的囈語。

我還要坦白的是：就在我“單戀”得如火如荼時，我還未曾回歸浙江，還不曾親睹這個夢中情人——南潯。

于是，毋庸言說，走訪南潯，是我回到浙江后欲要親解的又一道情結。

在這期間，就因這顆眷眷游子心，我寫了不少以我的故鄉(xiāng)楚門鎮(zhèn)為背景的散文和小說，就像兒女從不嫌母丑，就像父母總認為自己的兒女最漂亮，我心目中的故鄉(xiāng)，我筆下的楚門鎮(zhèn)，自然也是天下無雙的。于是，百竿皆作鳴鳳管，我將山頭海角的楚門，娓娓無遺漏地寫得龍?zhí)睢?/p>

終于有了第一次的南潯之行。

盡管早有預感，盡管是點水蜻蜓式的一掠一瞥，我還是難以表述襲上心頭的最初感覺，那是一陣強烈的沖擊波。

于是，萬千感喟只化為一聲聲低喚：哦，南潯，南潯！

是的，南潯也是江南水鄉(xiāng)的一個鎮(zhèn)，但她所擁有的方圓地域，她的足可與小城媲美的鎮(zhèn)容鎮(zhèn)貌，哪里只是一個鎮(zhèn)？還有，她所與之相應的闊大氣度，她所最能光彩人前的豐厚的文化積淀，哪里只是一個鎮(zhèn)？

在游覽時，我常常因驚嘆而呆若木雞。

是因為南潯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中而歡欣得發(fā)傻，還是因為南潯一切的一切都超過了我的故鄉(xiāng)楚門而令我嫉妒得發(fā)呆？

我說不清。就如剛才所說，世上確有許多感情是道不清說不明的。特別是當它和出自肺腑的愛交混在一起時。

就如在夢游一樣，我輕如履棉的步子飄過了那緞帶一樣從鎮(zhèn)子中心裊裊穿過的小河；那雕弓一樣密密排列的小橋；那一間接一間飛檐雕棟的亭閣水榭；那一家挨一家白墻黑瓦紅門花窗的臨水人家；那家家門前刀切豆腐般一塊塊鋪著一塊塊連接的風情無限的石板路；那詩一般畫一般歌一般樂一般的嘉業(yè)堂藏書樓和小蓮莊……

只是點水之掠，但南潯在我心里造成的震撼，使我起碼牢記了一條：我可以依舊千遍萬遍地寫我的小鎮(zhèn)，我的楚門，但對南潯，對這個早有“耕桑之富，甲于浙右”之稱的南潯，對這個恰如故鄉(xiāng)又大大勝似故鄉(xiāng)的南潯，萬萬不敢造次！

南潯是江南小鎮(zhèn)，但決不是一般意義的小鎮(zhèn)。她會叫每一個見過她的人迷戀深深。

不是故鄉(xiāng)的南潯就這樣成了我夢中的家園，我相信她會叫每一個喜歡小鎮(zhèn)的人將她當成夢中家園。

未幾，又有了第二次的“點水”。

依然是夢游般的感覺，依然是震驚與嫉妒交混的心態(tài)。我想，我于南潯，最長久的角色定位，恐怕就是被這種“水閣泊輕橈，門外桑蔭繞”的羨嘆盤桓心頭；南潯施予我的，就是那永遠的夢中情懷了。

我終于見到南潯的“親兒子”來敘說母親了——那是我所尊敬的老作家徐遲。

徐老在他的長篇巨制《江南小鎮(zhèn)》（上卷）里，把他的故鄉(xiāng)南潯描繪得那樣淋漓盡致，讀完《江南小鎮(zhèn)》再看南潯，我仿佛覺得走進了夢中又從夢中走了出來，南潯的人文歷史親切得清晰可見，觸手可摸；南潯的景致一如脫卻了面紗的美女，更添香色；初見者難以體會的南潯之美，有了大作家的點睛之筆，使她出落得越發(fā)豐韻無限。

江山有靈感知音，徐老是南潯的兒子，自然是南潯最貼心的知己知音！

有了這部《江南小鎮(zhèn)》，所以我就覺得再有寫南潯的文字，都將會是贅筆，即便沒有東施效顰之嫌，至少也難藏屋下架屋之拙。

不是嗎，記得王蒙在讀了張承志的《北方的河》時，不是曾經也大發(fā)今后別人再寫北方的河流，是很難再超越張承志這匹“黑駿馬”之慨嗎？

想是如是想，愛心卻有增無減。南潯依然是我最向往的如同故鄉(xiāng)楚門一樣的歸老之地。行走在小蓮莊的曲廊中，坐在“退修小榭”的雅室里，面對一園芳菲，與如醉的春樹似睡的春水共品濃綠，遙望一箭之遠的嘉業(yè)堂，“窗前流水床頭書”的閑適，仿佛已唾手可得。我不由不艷羨南潯人的福氣：人生最愜意的晚年境界莫過如此！

就因為這份甜蜜的暢想，我常常又有一種隱憂：因為，改縣為市改鎮(zhèn)為市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熱潮，一旦為市，最明顯的象征就是連片的大型水泥建筑。我害怕飛速發(fā)展的現代文明，有朝一日會侵吞南潯這種家園式的寧靜，我害怕崛起的高樓，那千篇一律的水泥方塊，擠兌了那深深淺淺的浸透了生命汁水的綠。因為我們不止一次親聞得見：那些新興的城，那些突然冒出的市，整個市就是一片無樹無綠的水泥建筑的汪洋。

如果到了那樣一天，我想，南潯于我的夢，會連根到梢飛走！因為，我心目中的南潯，是一個鐫上江南印記的典型小鎮(zhèn)，是一個和小河石橋黑瓦白墻板門花窗永遠相映的一個鎮(zhèn)。哪怕全國的鎮(zhèn)都搖身一變成了市，南潯也要保持鎮(zhèn)的名號，因為，鎮(zhèn)是南潯的一個永遠，鎮(zhèn)于南潯不是一種經濟標志，而是一個文化象征。

令人欣喜的是，事實證明了我這是又一次的杞人憂天。南潯的當家人把南潯的經濟和文化的兩翼振興得同樣飽滿，關于南潯的種種令人鼓舞的消息不絕于耳；被譽為“東方小萊茵河”的湖申航道，日日滿載的不僅僅是名噪海外的“輯里絲”，南潯人在將螢白清亮的至柔傳遞四方時，也一如既往地傳遞著南潯那令人著迷的文化氣息。

于是，在又一次得訪南潯的機會到來時，我想輕輕說一聲：感謝您，南潯，感謝您留駐了我們的夢，留駐了一個無可替代的關于江南小鎮(zhèn)的佳夢！

（曉薇摘自《七彩夢瓣》 文化藝術出版社199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