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fēng)里的黃花

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fēng)，人比黃花瘦。

——宋·李清照

秋天的青州，到處都是酒肆、茶樓、超市、菊花、熙熙攘攘的人流，像極了一句古詩：滿城盡帶黃金甲。

在這個季節(jié)，如果你沿范公亭中路西行，繞過唐楸宋槐，在南陽河畔，就會遇見一個人，或者一朵花。

或者，她就是一朵花。她的玉骨香魂，千回百轉(zhuǎn)，化而為花。菊葉含翠搖風(fēng)，黃花絲絲抱蕊。她開得熱烈，開得決絕，這醒世的精神的火焰，照亮著整個秋天。

她，就是宋代詞人李清照。

“歸來堂”前是菊的領(lǐng)地，舒展著秋天最燦爛的笑容。

“歸來堂”的得名，源于陶淵明的一首清新恬靜的詩歌：《歸去來兮辭》。詩中有這么幾句：“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李清照一氣呵成，把內(nèi)室命名為“易安室”，她自號“易安居士”，過著她不是草也不是樹的日子。

“歸來堂”的同義詞，是“易安室”。秋天來了，菊花開了。菊在杯中，是新熟的酒；菊在枝頭，是飄舞的蝶。“濃睡不消殘酒”，醉了的詞人隨便臥進哪一朵花心里，都是易安。歸來堂，這是一個詞的家園。

命名就是被照亮。九百年前，歸來堂是沉默的，歸一個叫青州的地名保管著。“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現(xiàn)在，它被一闋清麗的宋詞照亮了。

站在歸來堂前，就像站在一個闊大敞亮的夢境里。放眼西南，郁郁蒼蒼的云門山，和我隔著一層薄薄的近視鏡片。東南唐楸宋槐既望，范公亭（為紀(jì)念范仲淹而建）上指云霄，下臨清泉，六角飛檐如一群展翅欲飛的乳燕，給人一種老樹新芽的感覺；古城墻鋪陳出一種蔥蘢蒼翠的背景。近前，陽水潺湲北去，將幢幢屋舍串聯(lián)于碧波綠浪之間，輕描淡寫中展現(xiàn)出老樹新綠雀鳴、小橋流水人家的田園景象。最是小橋洗練，如一根藤蔓，拱在喧囂和靜謐之間。

九百年前的那個日子，清澈的水面上，出現(xiàn)了一個窈窕的倩影。李清照從容跨過小橋的一剎那，一朵水花，在她的臉頰上清爽爽亮閃閃地綻放。“細看取，屈平陶令，風(fēng)韻正相宜。”（《多麗·詠白菊》）我到家了。李清照對自己說。是年，她27歲。

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在朝為官，為元祐后四學(xué)士之一；母王氏，亦擅屬文。這種高貴的出身，在今天可是大大的資本：如果從文，可以進行“隱私”寫作，大賣身世；設(shè)若為官，可能躋身某級作協(xié)，步步青云。李清照18歲為人妻，“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鬢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減字木蘭花》）李清照初嫁的時候——撒嬌的女子，很像電影里的經(jīng)典鏡頭，女孩的玉手粉拳輕柔地砸著男人的胸膛，口里喃喃著“你壞你壞”，然后一臉知足地跌倒在“壞人”的懷抱里。李清照的夫君趙明誠，金石考據(jù)家。他們，是中國古代文壇上的夫妻檔，人稱趙、李“夫婦擅朋友之勝”。如果拍一部京戲，片名也是現(xiàn)成的：《金石情緣》。少年趙明誠暗戀李清照，確是朝思暮想，魂牽夢繞。

趙明誠小時，一日做夢，在夢中朗誦一首詩，醒來只記得三句話：“言與司合，安上已脫，芝芙草拔。”百思不得其解，就向父親討教。趙挺之聽了哈哈大笑：“吾兒要得一能文詞婦也。”明誠大惑不解。他父親說：“‘言與司合’，是‘詞’字，安上已脫，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合起來就是‘詞女之夫’”。（《瑯娘記》）

看慣才子佳人小說，看慣門當(dāng)戶對婚姻，趙明誠娶妻李清照，更像是上天的恩賜。試想，一個女子，容顏如花玉，才名動京城，只能解釋為上天鬼斧神工的大藝術(shù)。上天給李清照幸福的婚姻，也給她曠古的才華，讓她去充足享受世俗的快樂，去細細咀嚼一個小女人的甜蜜和傷感。

1107年，經(jīng)歷了黨錮之禍，家國變亂，趙明誠政治生涯陡然直下之際，卻是李清照抵達愛情巔峰之時。南陽河畔，酷夏無暑，亞冬背風(fēng)。“歸來堂”，深得借景之妙，這里“醴泉”（今天的“范公井”）深碧，陽河澄碧，云門蒼碧，可謂青山碧水，氣韻俱佳。“富貴非吾愿，帝鄉(xiāng)不可期”（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也許，李清照的幸福觀就是“腿兒相挨，臉兒相偎，手兒相攜”（王實甫《西廂記》）。

在青州的那些年，菊花的燦爛就是李清照內(nèi)心的豐滿，菊花的馨香便彌漫成她生活的背景音樂。

李清照，陷溺在世俗的廝守和生活的和美里——一個可人的小女子，她在巖石上聽松，在翻飛的紅葉上題著自己的新詞，習(xí)習(xí)的風(fēng)，輕軟得好像羽毛一般。她給菊花澆水，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美”字了得！嬌枝寵柳，露濃花瘦，她的纖纖素手握著花朵，握著一個女人眼前的幸福。暗香浮動，蕭蕭疏竹在水之湄弄影，時光沉淀于此的安寧和沉靜。生活何其幸福呵，大地溫和，石頭善良，早晨是一滴清脆的鳥鳴，中午是一只熟透的蘋果，呈現(xiàn)著它全部的豐盈和飽滿。入夜的青州千戶無聲，婆娑月影撒成萬家燈火，宛如朵朵金菊，層層馨香包裹著甜甜的夢囈。這是整個宋朝最為祥和的時候。清風(fēng)朗月之下，阿閣洞房之內(nèi)，李清照和趙明誠卿卿我我，耳鬢廝磨，如蜂采蜜，如葉戲蝶。李清照要做的是一個溫柔體貼賢惠的小婦人，而不是什么“古今才婦第一”。她需要的不是那些“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超拔詩詞，而是一個凡俗小女人的幸福，伸手即可觸摸的幸福。

我一直覺得，李清照是個巧笑倩兮容貌姣好的小女人。她傷海棠，“綠肥紅瘦”；憐自己，“新來瘦”，“人比黃花瘦”。她吟“瘦”詠“愁”，完完全全是一個“梨花一枝春帶雨”的多情女子，讓人愛，讓人憐，讓人看著她，心尖兒是微微的疼，有一種禁不起的——美。按時下的美女標(biāo)準(zhǔn)，“瘦”了就有骨感。蒼白憔悴骨感瘦長，正是恣意流行的美女元素。好像除了一個“長”字，別的于李清照而言，都不缺乏。現(xiàn)在的美女為纖體瘦身花樣百出，不說也罷；李清照則是徹骨的相思所致，南渡的顛沛所迫。

我想，無論生活在宋朝還是現(xiàn)在，李清照都是一個真實的女子，真實得像生活本身。她靜美，也許有些小資。即使生活在鋼筋混凝土的城市，她也要在陽臺上供一枝養(yǎng)在清水里的花。她會經(jīng)常地去時裝店，卻從來不買衣服，她會扯幾尺布料，自己剪裁成夢的形狀。她喜歡聽一首老歌，留聲機氤氳著一種古舊的氣息，暗綠的老唱片轉(zhuǎn)動著她內(nèi)心最隱秘的情感。她當(dāng)然也會在夜晚，菊花一般，層層疊疊地打開自己的心事，她是詩的，她天賦了詩人的氣質(zhì)，我喜歡看她在幸福中陶醉的表情。我曾經(jīng)跟朋友笑談，你想寫詩嗎？那么你就去戀愛；你想寫真實的詩嗎？那么你得遭遇失戀。愛情是一種死亡般的大痛與大美。紀(jì)伯倫說：“它雖栽培你，它也刈剪你。”愛情是天堂也是地獄，使人銷魂，也令人斷腸。

說著說著，又一個秋天來臨了，菊花開了。發(fā)在林凋后的菊花，露冷時格外的繁盛，花盞怒張，花瓣紛披，宛如神女仙娥飄飄臨凡。“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元稹《菊花》）。李清照穿過淚水涓涓的花露，一個人來到南陽河畔，煢煢孑立，她極目遠眺，薄霧濃云遮擋了視線。這一天，是重陽佳節(jié)。趙明誠幾天之前去了仰天山。此時的李清照，不是冠絕古今的第一才婦，她，是一個癡等漢子的婆娘。

昨天夜里，李清照醒了，惺忪的睡眼里，玉枕紗廚是一種寂寞的形狀，一如礁石，在潮水退卻以后，涌泛著冰冷的月光。日上三竿，李清照慵懶地起床，錦被掀開，亂攤在床上如翻紅浪，梳妝鏡匣上落滿了灰塵。相愛的人不在身邊，她生活的秩序徹底打亂了。白晝何其漫長，香爐里裊出的煙縷，凝散無定，像是一些變幻著的人和事。云生在山頭，菊落在手心，深入花木的內(nèi)部，她聽見思念拔節(jié)的聲音，一節(jié)一節(jié)地，黃昏緩慢如鐘。菊花黃了，一個藐視歲月的女子，香含秋露，質(zhì)傲清霜。嬌弱的花朵，開得恣意，眩目，它有桃花的熱烈，牡丹的飽滿，可清寒的骨是自己的。在與菊花對視的一剎那，李清照看到了自己的今生和來世，她和菊花的相遇，注定了輝煌，也注定了永恒。

“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jié)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fēng)，人比黃花瘦。”（《醉花陰·重陽》）

好一曲愛情的絕唱。好一朵秋風(fēng)里不勝銷魂的黃花。

從1107年到1121年，李清照在青州居住了14年。這，對于顛沛流離的李清照一生來說，是金石一樣的珍貴日子。14年中，李清照和趙明誠完成了《金石錄序》，寫出了她一生中最美的詞，其中《醉花陰·重陽》“幽細凄清，聲情雙絕”（清·許寶善），最為膾炙人口。她是詞中的弱女子，在愛情的潤澤下，淋漓盡致地展示了一個女人的幸福和哀愁。

幸福是什么？它是來自內(nèi)心深處的一種感覺，是對凡俗日子的一種詩意注視。守著自己相親相愛的人，吃一頓飯，嘮兩句家常，就是幸福。幸福是一種心態(tài)。譬如，菊花熱烈燦爛的時候，賞菊飲酒，是一種幸福；花事已殘寒氣撲面，當(dāng)沸水注入，看風(fēng)干的菊花，在水杯的透明里翩翩起舞，仿佛一位曠古佳人殷勤地把盞添香，也是一種幸福。

舊時東籬堂前花，已入尋常百姓家。今天的菊花，已經(jīng)成了一種絢爛的禮花。越是節(jié)日，花事越繁盛，朵朵金黃，簇擁著千家萬戶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