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也無及柳如是

妓而有名，是色藝合一而成其名的，單憑姿色，恐怕成不了名妓。名妓也有一個天生的失誤，她們普遍認(rèn)為男人與女人一樣，也是才高者情重，情重者志堅。所以她們在個人的婚姻追求上，暗暗將自身的“藝”字押在士人的“才”字上，心底里很是看重名士。

柳如是，姓楊名愛，嘉興人，是一個自幼便被拐賣為婢的貧苦女子，后流落松江，淪落盛澤青樓，色藝雙勝，為一時名妓。因為飽經(jīng)滄桑又博覽群籍，她在人生歸宿的選擇上十分慎重。23歲那年，她就下決心走向常熟，決計投入錢謙益的懷抱。錢謙益號牧齋，明萬歷三十八年探花，崇禎初年官至禮部侍郎，與溫體仁爭相失敗，獲遣還家。一年之后，正當(dāng)青春妙齡的柳如是與年滿花甲的錢牧齋便結(jié)為秦晉之好。陳寅恪認(rèn)為，柳如是“所以不同于尋常閨閣略通文史者之特點，實在善記憶多誦讀”，她完全有理由把自己清慧的目光投向當(dāng)時的文化精英。一個是仕途上爭相失敗的落伍者，一個是久歷風(fēng)塵的淪落女，精神上彼此相依，年齡的差異已經(jīng)退居次位了，共同的興趣愛好，才華得到知音的賞識，才是這位才女所追求的人生坐標(biāo)。

成婚之初，二人生活在風(fēng)景如畫的指水山莊里，風(fēng)平浪靜，和悅愜意。老翁少婦的床弟之樂也別有風(fēng)趣：“方宗伯初遇柳時，黝顏鮐背，發(fā)已參參斑白，而柳則凝脂竟體。燕婉之窗，錢曰，我甚愛卿如云之黑、如玉之白也。柳曰，我亦甚愛君發(fā)如妾之膚、膚如妾之發(fā)也。因相與大笑。”（《牧齋遺事》）二人共赴南京時，同車攜手之余，柳如是便騎毛驢著奇艷色裝，喬扮成昭君出塞模樣，迤邐而西，炫煌道路。

讀牧齋早期的詩文，很有些胸襟抱負(fù)：“埋沒英雄芳草地，耗磨歲序夕陽天。洞房清夜秋燈里，共簡莊周說劍篇。”他的《謝象三五十壽序》云：“君初為舉子，余在長安，東事方殷，海內(nèi)士大夫自負(fù)才略，好譚兵事者，往往集余邸中，相與清夜置酒，明燈促坐，揮腕奮臂，談犁庭掃穴之舉。”錢與朋友壯懷激烈，豪氣干云，這正是柳如是從心底朝朝暮暮所景仰著的那一種大丈夫氣概。

文化精英最善于一時書生意氣，胡亂紙上談兵。而柳如是這樣的才女偏偏惑于他們表面的英壯之詞，在這些場合最易為其所蔽。弘光小朝廷在南京一成立，錢牧齋就按捺不住了，背棄東林黨人與馬士英、阮大鋮一伙誓不兩立的政治立場，與馬、阮同流合污，在“一年天子小朝廷”的南明王朝里戴了禮部尚書的烏紗帽，他在與政敵飲酒作樂時，還讓小妾柳如是出面侑酒。連柳如是自己也沒能看到，錢牧齋在這里已經(jīng)為下一步的變節(jié)行為暗暗地埋下了精神伏線。

次年，清兵渡江，錢貪生怕死，率人降清。柳如是實在是忍不住了，為讓他取義保全名節(jié)，她拿出刀繩對錢說：“你殉國，我殉夫！”見小妾如此，錢面有難色，柳如是奮身跳進(jìn)了荷花池，被家人救起。緊接著，清兵又攻下常熟，柳如是再一次勸錢與自己一起投水殉國，錢久思不語，后來才訥訥而言：“水太冷，不能下！”柳如是憤而自溺，被錢老頭子死死地拖住……

柳如是與李香君一樣，美麗的軀體里蘊伏著剛烈，而錢謙益與侯朝宗一伙，則將剛氣浮泛在言詞之間，揮灑在酒宴之上。愛情使彼此兩相結(jié)合，在關(guān)鍵時刻就失卻了婚愛中應(yīng)有的豐富和完整。錢、柳的生活發(fā)展到這步田地，味道與情趣自然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一個青樓女子與比她年長36歲的政壇領(lǐng)袖，彼此在精神、氣節(jié)上的反差判若云泥。從這里首先可見的是一個人的骨頭的脆堅軟硬并不以性別與年齡為區(qū)劃；其次可見文化與知識對人性的陶冶，也是因人而異的，各人的靈魂的底數(shù)不同，決定了文化的陶冶也具有微妙的二重性。

托爾斯泰臨終時說過：“生命的本質(zhì)，不過是——為了愛。”這話仿佛是直接對柳如是、李香君這樣的女中翹楚而言的。一個“愛”字，往往只是將執(zhí)著于愛的女性置于極為尷尬的境地。后來的柳如是，郁郁度日，始終視“反清復(fù)明”為己任，她曾以師母的身份與來其家求教的鄭成功談?wù)搰牵私⒘藥熒x，給鄭成功以很大的影響。

學(xué)究天人、筆參造化的錢牧齋，康熙三年死去了，他剛死，錢氏家族內(nèi)部就爆發(fā)了爭奪財產(chǎn)的“錢氏家難”。44歲的柳如是懸梁自盡之前，在遺言中寫道：“死后棺木不能入土，因國土被人占去了。要在土室中懸空置鐵索，再放棺木于鐵索上……”

在官本位面前，文化人的雌化與無行（投靠、服從）是整體性的，他們靈魂上的敗北（交易節(jié)操）趨向也就從整體上決定了以柳如是、李香君為首的“秦淮八艷”的執(zhí)著追求屬于“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悲劇命運。

在歷史轉(zhuǎn)變的關(guān)鍵時刻，色藝俱佳的女子因為愛民憂國、識大義、重節(jié)操而受到后人的敬重。李香君、柳如是遂成為青樓夜空里最明亮的兩顆星辰；緊要關(guān)口，須眉文士暴露出的只是嘴巴上與筆桿上的功夫，在骨力氣節(jié)上反倒成了巾幗們的陪襯。文人無行之議，源于此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