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正廳級,她是正縣級。他與她是大妻。
他與她的生日相隔三天,兩個人的名字連在一起是“黎明”;他與她“相會”在被告入席上,從開庭到休庭相隔也是三天。這是夫妻倆“小別”一年多來第一次“團聚”。
他們是安徽有史以來第一對“廳+處”同堂受審的貪官夫妻。
他叫許道明,是安徽省供銷合作社原主任,合肥市原市委副書記;她叫江黎,是合肥市商務局原局長。
許道明和江黎在省城政界算是耀眼的一對。兩個人不是“男主外女主內”型的,而是強強結合:學歷都是大學文化,在單位都是黨組書記兼行政“一把手”,都曾為了工作一天到晚不在家,都在本單位大小會議上“秀”過廉政。
這對在事業上比翼雙飛的夫妻,多年來一直以良好形象示人,許道明曾擔任過第四屆中國(蕪湖)國際茶業博覽交易會組委會副主任,江黎則榮獲過全國三綠工程工作(提倡綠色消費,培育綠色市場,開辟綠色通道,以提高食品質量,維護消費者利益)先進個人光榮稱號。許道明曾在安徽省網球協會舉行的“前衛杯”網球邀請賽、“榮事達杯”網球邀請賽上搶金奪銀;江黎在2006年被“雙規”前,還剛剛在合肥市體育館舉行的合肥地區黨政機關首屆“步瑞祺杯”乒乓球大賽中,在領導干部女子單打項目上封后。
但是,另一個共同“愛好”——貪,把他倆送上了被告人席,持續4天的庭審,兩個人把“夫唱婦隨”這四個字詮釋得淋漓盡致:在展現個人能言善辯的同時,夫妻倆避重就輕,互相遮掩,為了說明“無法說明”來源的巨額家庭財產,他們都表示“我們也顧不得那么多了”,大曝起了官場“潛規則”……
夫妻倆“一票”狂進100萬
身居分管合肥市城市經濟工作副書記要職和合肥市商務局局長的許道明夫婦,在眾多企業和商人眼中是炙手可熱的人物。他們想著法子尋找門路與兩人交往,以求得兩人手中權力的幫助與照顧,并付出巨額回報。
檢察機關指控,1995年至2006年的11年間,許道明利用職權非法收受他人現金、股份和購物卡123次,折合價值人民幣280余萬元,而其中最大的一筆高達100萬元,就是夫妻倆合干的。
2001年上半年,合肥華泰食品有限責任公司因發展需要,有意收購重組合肥北亞食品有限公司(原合肥肉聯廠,以下簡稱“北亞公司”)。考慮到重組、安置職工等方面的問題,合肥市對北亞公司收購重組提出的資金要求是6000萬元,因為華泰公司原先就租用該公司的廠房進行生產,作為分管城市經濟工作的副書記、合肥市工業經濟領導小組組長的許道明,對華泰公司的收購表示支持。
由于種種原因,華泰公司后來打起了退堂鼓,市里便決定讓浙江的一家公司來收購。經過協商,對方愿意出資7100萬元收購北亞公司,這讓合肥市非常滿意,誰知就在合肥市準備讓浙江這家公司接手收購前,華泰公司老總陳某又后悔了,找到許道明表示愿意收購北亞公司。最后,市里決定進行競標,在此過程中,許道明竟然安排合肥市招商局領導勸浙江這家公司退出競爭,華泰公司最終以9200萬元的價格收購了北亞公司,
在收購過程中,2001年9月的一天晚上,華泰公司董事長陳某約許道明夫婦,還有江黎的妹妹——美籍華人江琴在合肥塞納河畔大酒店包廂吃飯。酒桌上,許道明與陳某談到了華泰公司將來收購重組北亞公司后原廠土地利用的問題。陳某認為搞房地產開發比搞工業劃算,就邀許道明夫婦和江琴共同開發房地產。陳某表示,許道明出資100萬元,江琴出多少他也出多少。許道明苦笑道:“我哪有100萬啊?”陳某表示這錢由他出。陳萊接著提出了董事會的組成問題,希望許道明當董事長,許道明表示自己身份不允許,可以當名譽董事長。陳又提出讓江黎當總經理,江琴當董事長,許道明表態江黎不懂房地產,她們姐妹倆當董事就可以了,同時提出由江黎全權代表他參與公司運作。
2002年初的一天,江黎與陳某一同趕到上海江黎的住處,商討成立房地產開發公司的事,不久,江琴又到合肥,與江黎、陳某在一家茶樓進一步協商:由陳某與江琴各出資200萬元,在香港注冊成立一家公司,然后以該公司的名義將資金回投到內地成立房地產公司。在陳某所出的200萬元中,許道明夫婦按出資100萬元參與分紅,第一年100萬元利潤給江琴,第二年100萬元利潤給許道明夫婦。事后,江黎和江琴在她們母親家里,將商談情況起草了一份備忘錄。后來,三方根據這份備忘錄簽訂了正式協議,江黎將情況告訴了許道明。按照這份協議,許道明夫妻一分錢沒出,借陳某的雞下蛋,兩年后就能擁有100萬元。
2003年3月,陳某讓會計按照江琴提供的香港賬號,從公司小金庫賬上匯了200萬元,由江琴在香港組建一個公司,再到合肥投資。但由于后來公司沒有搞成,江琴就向陳某提出不想合作了,陳某表示同意,同時告訴江黎姐妹,華泰公司匯到江琴賬上的200萬元,退還100萬元就可以了,另外100萬元送給許道明、江黎。江黎回家后將陳某的意思告訴了許道明。2003年10月20日,江黎將其中的100萬元兌換成美元轉入陳某的會計在香港開設的私人賬戶,算是退還給華泰公司,后來又將另外的100萬元兌換成美元存入她兒子在香港的賬戶。
當庭推翻大部分指控
2007年11月13日上午,許道明,江黎涉嫌受賄、巨額財產來源不明案在安徽省宣城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由于案情重大,宣城市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魯建武率隊出庭公訴,宜城市中級人民法院副院長汪紹平擔任主審法官,許道明和江黎的辯護律師分別是安徽省律師協會會長蔣敏和副會長劉建華。
13日午8:30,離庭審開始還有半個小時,審判大樓前已經停了多輛合肥車牌的車輛,從合肥趕來的許道明、江黎的親友,已經守候在法庭的過道里。
上午9:00整開庭,60歲的許道明和59歲的江黎在4名法警的押解下被帶進法庭。許道明頭發花白,里面穿著一件印著“經看”的號服,外面套著一件黑色羽絨服,慢步走在前面。后面的江黎頭發花白,十分消瘦,顯得比丈夫更蒼老,一進法庭,他們的目光便不停地掃視旁聽席,尋找家人的身影,江黎甚至不由自主地揮起手來,想和旁聽席上的親友打招呼。
在公訴人宣讀起訴書時,被告席上的許道明和江黎一直沉默著,當審判長詢問他們對公訴機關的指控有何意見時,許道明稱“有些屬實,有些不屬實”,隨后拿起起訴書一一進行辯駁。
起訴書對兩人受賄罪的第一起指控,就是前面提到的收受華泰公司的100萬元,盡管公訴人出示了兩被告人在偵查期間所做的多次供述和相關證人證言等加以證實,但許道明對此在承認他和陳某“一起吃飯議論過幾次”的同時,辯稱在偵查機關所做的供述都是自己編造出來的,是為了向紀檢部門表明自己的良好態度,沒想到把妻子江黎也牽扯了進來,當時說的很多具體情節都不是真實的。“在華泰公司收購、重組過程中,我是嚴格按照政府有關文件和規定執行的,不存在為該公司謀私利的問題。”許道明顯得很委屈。
聽完丈夫的辯護,江黎說,當初她被找去調查時,她腦子里對這100萬元的事一點印象也沒有,是為了早點結案,為了把這個事情說圓了,讓丈夫解脫,才編造了整個事情的經過,自己原先說的是不真實的。
起訴書指控,許道明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單獨或者伙同江黎非法收受他人財物,共計價值人民幣256.42萬元、美金3.28萬元、港幣1000元;許道明、江黎還對人民幣105.499萬余元、美金5.22萬余元、英鎊1.6萬元、港幣2.998萬元、日元11.4萬余元的家庭財產不能說明來源,經調查,也無法查明來源。
對于公訴機關指控的24起共256.42萬元人民幣的受賄事實,被許道明否認的受賄款達到240多萬余元,占整個被指控受賄數額的90%以上。
由于許道明夫婦當庭推翻了絕大多數指控,辯護律師幾乎在每一起受賄指控進行舉證后,都提出質疑,庭審進展得非常緩慢,到第二天下午休庭時,才質證到第七起。大家議論,照這樣的速度,庭審將進行一個星期。
自我辯護自擺“烏龍”
畢業于北京大學哲學系的許道明,從市委秘書做起,多年來先后擔任合肥市委副秘書長、秘書長、宣傳部長、市委常委兼郊區區委書記、市委副書記,省供銷社主任等職務,江黎是從合肥市經委的辦事員做起,后來成為市財辦商業市場科副科長、科長、市財貿辦公室副主任、商務局局長。
由于多年擔任領導職務,兩個人都曾在大會小會上談廉政。許道明在合肥市委副書記任上,在談到領導干部如何做清正廉潔的表率時,曾“語重心長”地說,“領導干部的言行直接影響黨在人民群眾中的形象。搞好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斗爭,關鍵在領導干部。”江黎在擔任商業局長時也曾多次談到“領導干部工作越忙碌,越要經常警醒自己。無論在工作中還是在生活中,都要時刻檢點自己的言行,在權力,地位、金錢面前,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常懷憂民之心,恪盡為民之職,多辦利民之事,做一個組織放心、人民滿意的好干部。”
如今夫妻雙雙坐在了被告席上,回過頭來看他們說過的話,頗有些幽默的表演和作秀成分。在將近4天的庭審中,夫妻倆擯棄了過去在臺上談廉政時的“演戲風格”,而是夫唱婦隨,“你辯解時我傾聽,我回答后你補充”,避重就輕,互相遮掩。
對于公訴機關的24起受賄指控,許道明說得最多的就是“忙我幫了,沒收錢”、“我是瞎說的”、“不屬實,沒這回事”;江黎回答得最多的就是“不知道”、“不清楚”、“我記憶力非常差”。
在對第4起受賄指控——10次收受安徽xx電纜有限公司董事長林某20多萬元進行質證時,許道明說林某的證言和自己在偵查階段的供述都是瞎說的:“他(林某)在瞎說,我也在瞎說,總不能拿瞎說的證言來指控我吧?”他甚至認為林某向檢察機關作證是“軟刀子殺人”,是在有意搞他,怒斥林某道:“搞企業就不要搞我,搞我就別搞企業!”
在對第6起受賄指控——合肥xx冰柜廠廠長馮某向其行賄23萬元進行質證時,許道明顯得很生氣:我的供述都是胡扯的,證人也是胡扯的,說有一次把1萬塊錢放在一箱酒里送給我,箱子封了沒有,要是沒有封錢被別人拿走怎么辦?要是封了,錢怎么放進去?
在庭審第二天上午的舉證、質證中,公訴人讀完證據材料后,江黎似乎沒有聽清楚,一旁的許道明立即舉手向法庭報告,稱妻子聽力不好,希望公訴人再念一遍。作為對丈夫體貼自己的回應,在質證第10起受賄時,許道明質證剛結束,江黎就急著“報告審判長”,結果由于太緊張,把審判長叫成了“檢察長”,被法庭警告。受妻子的影響,在辯護律師對起訴書所指控的犯罪事實質證后,當審判長問公訴人有沒有答辯時,許道明脫口而出:“我有!”審判長當即提出警告,“你不能老是打斷法庭的進程!”警告歸警告,在后面的庭審中,許道明和江黎仍然多次“搶答”。
在辯解的同時,許道明不忘往自己臉上貼金。針對第7起收受合肥xx彩印有限公司董事長李某6.43萬元的指控,許道明辯解道:“李某的證言是虛假的,有一年我收他4300元,這個我承認,但不是他說的晚上,而是春節的上午八九點鐘,他給領導送錢以示尊重。”“2005年他以拜年名義送給我一個裝著1萬元錢的信封,我當時就批評他‘不要瞎搞,不要瞎搞!’我作為領導干部,受黨教育多年,不能收他的錢,和企業打交道,最怕的就是他們送錢。”
事實上,許道明是最愛和企業老板打交道的。在許道明被指控的24起受賄事實中,多數行賄者都是企業老板,許道明熱衷于參加企業的上市、開業、招商、外出考察等活動,即便是因公出國,身邊也總能見到企業老板的身影。當然,他參加這樣的“公務”活動,有關單位基本上都是給他“出場費”、“感謝費”的。
也許是真的不懂法律,許道明在為自己辯解時,也有自擺“烏龍”的時候。針對第23起指控——許道明5次非法收受合肥xx房地產開發公司經理方某為其女兒分配工作送的1.8萬元,辯護律師認為,只有2000元是許道明在擔任合肥市委副書記時,方某為女兒的工作問題所送,后面4次送的1.6萬元,許道明已經離開合肥市委到了省供銷社,不能算是受賄。公訴人答辯認為,無論是事前請托還是事后感謝,都當以受賄論。
這時候,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許道明還沒等審判長同意,就解釋道:“我到省供銷社,方某有他的想法。供銷社的閑置土地比較多,他想要一塊搞開發,我就說你自己看,看好哪一塊再說。他后面幾次送我錢,與他女兒的工作沒關系,而是想要供銷社的地。”許道明的“合理解釋”立即被公訴人抓住了把柄:“被告人明知方某有求于他,仍然收錢,現在有被告人的當庭供述,依然構成受賄!”聽了公訴人的話,許道明猛然醒悟自己是在幫公訴人的忙,非常懊惱,朝自己的腦袋上拍了一下。辯護律師則輕輕搖了搖頭。
庭上大曝“潛規則”
庭審進行到第3天下午,在對家庭來源不明的巨額財產進行質證時,為了把“無法說明”來源的巨額家庭財產“說明白”,許道明和江黎均表示“我們也顧不得那么多了”,大曝起了官場的“潛規則”。
許道明:工資性收入遠低于我自己的實際收入,不算購物卡之類,光是計劃生育獎勵每年就有三四千元,xx單位每年給我們領導幾千元,很多單位都這樣給,時間久遠記不清了。還有一塊是灰色收入,是非法收入,但不是受賄,我在市委分管……(編者隱去單位名稱,下同)很多部門,逢年過節幾乎每個部門都能給個千兒八百的,有的局甚至兩三千。
江黎:我是搞經濟工作的,各種收入特別多,一個是大家都有的,但不在統計表上顯示,比如過去很多委、局都有自己的賓館、招待所,掙的錢給大家發福利,部是不會說的,賬上也查不到。還有我們單位內部的“創收獎”,以xx、xx名義發的錢,一概都不算,工資條上也不顯示。另外參加xx活動,發的錢是非常多拘,都是給一把手的,私下里直接給你,別人不知道,知道了就天下大亂了。我參b0的業務活動多的是,凡是搞業務活動,哪個部門牽頭,哪個部門就發錢發補助。舉個例子,1995年我到香港去,一次就發給我5000元港幣;2006年4月到香港參加徽商大會,4天就發給我3000元港幣,我自己一分錢也不用花。
審判長:你的意思是說,這些隱性收入還沒有計算在內?
江黎:這一塊收入肯定是相當大的。像我出國,自己帶食品,伙食費就返還給個人,這個錢就節省下來了,我到美國一趟,自己帶方便面,一趟回來就返回給我生活費800美元,這還是最少的一次。我每年都出國,加起來也有不少錢。
當公訴人對許道明收受11人禮金人民幣14.2萬元、美金1300元和購物卡2.94萬元進行舉證后,許道明爽快地承認,并主動“報科”:xx委兩任主任每年至少送1000元卡;xx辦每年送3000多元;xx集團上市,一次送6000元,后來又給三四千元的購物卡;……這些局比較窮,每年也都能給800元到1000元的購物卡;xx臺、xx局在我不分管以后還給我購物卡。還有……
審判長:好啦,法庭已經知道啦。
意猶未盡的許道明不顧審判長制止,還在“報告審判長”,要求繼續“報料”,再一次被警告。
法庭辯論階段,控辯雙方的焦點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偵查機關所取得的證據在程序上和實體上是否合法;二是兩被告人是否構成共同受賄,以及起訴書指控兩被告人共同受賄100萬元的事實是否成立。
當公訴人在發表的公訴意見中,提到江黎作為許道明的妻子,同丈夫一起受賄,沒有盡到“賢內助”的責任時,江黎情緒激動地哽咽著。
最后陳述時,許道明說,他是從一個普通鐵路工人的兒子,一步步走上領導崗位的。回顧走過的路,也曾勤勤懇愚為黨工作過,為人民做過一些有益的事。盡管對一些指控的事實有自己的看法,但畢竟有些是違紀,有些是違法,現在站在被告席上,深感對不起黨和人民,對不起所有給予他關心和愛護的人們,江黎則認為自己是賢妻,希望法律能給她一個公正的判決。
庭審從2007年11月13日上午一直持續到16日下午1點才結束,沒有當庭宣判。被帶出法庭時,天上下起了小雨。雨霧茫茫中,許道明被押往涇縣看守所,江黎則被押送到郎溪縣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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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盛漢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