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華是中國當代先鋒派作家的骨干,他的創作可以說與先鋒文學的發展同步。他的作品始終呈現出“偏離以確立人的主體性為目標的新時期文學主潮,而表現為對人的存在屬性的書寫。”也就是說,在余華以前,中國作家對人的困境的關注,只停留在人的社會屬性(如“傷痕文學”)和人的文化屬性(如“尋根文學”)層面上尋找解決的方案。而余華的創作則告訴我們存在中的人,其生存困境是與生俱來的,只能在存在論上尋找答案。
一、從存在主義層面討論《活著》
小說《活著》以垂暮之年的主人公福貴對自己的一生回憶自敘,以知命的平靜語調講述他一生悠長的生命故事。故事跨越了20世紀30年代至80年代,我國從抗日戰爭到“文革”收場,長達半個多世紀的苦難歲月,講述了歷史與現實共存的江南鄉村和城鎮,家鄉和彌漫著饑餓與死亡恐怖包圍圈的兩組生存空間中,福貴個人生命史與民族的社會變遷史。存在主義的鼻祖海德格爾關于人存在的生存論分析認為,“存在不是存在者”,人與存在有一種特殊的關系,這就是人的特殊存在方式。他將人的這種特殊的存在方式稱為“生命”(Existenz),而將人稱為“此在”(Dasein),強調它是存在論層次上的存在。在他看來,人的存在特點就是要超出自己而存在于世界上,這里所講的“世界”則應該從存在論上將它理解為存在向我們展示出來的意義整體。是存在者總體的關系,人與事物的關系和人與人的關系,以及事物在這關系總體中所顯示出來的意義。
作為存在論層次上“此在”的福貴,他的“世界”就是與他相依為命的父母、妻子、兒女;和他的生存緊密聯系的土地;以及彌漫著饑餓與恐怖的戰場;難友老全和春生;甚至還有賭徒龍二和與福貴本人相伴到最后的那頭老牛。而這個存在關系就決定了他的“鄉土”情結。他幾乎一生未離開土地,在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上,福貴的人生體驗幾乎包括世間所有的幸運和災難。福貴上了賭徒龍二的當,將祖業100多畝地和房屋輸光。一夜之間,龍二成了地主,他自己一家卻成了佃農,可龍二在土改中成了惡霸地主被鎮壓,福貴卻平安無事,還分得五畝田。破產讓福貴的父親氣死,但死前他以全部家產抵押,讓福貴還清債務,并叫他親自挑銅錢還債,讓他洗心革面。破產讓他的母親身心受到沉重的打擊并在貧病中死去,母親對兒子將會重新做人從不灰心。妻子家珍,同他相依為命,共同支撐這個沒落的家,忍辱負重,從不抱怨。福貴一家從土地中獲得生命,又在土地上生息繁衍。土地成為福貴在世的生命取向。母親病危時,福貴進城求醫被抓了壯丁。在籠罩著饑餓和死亡的包圍圈里,他與同樣被抓壯丁的老全和春生患難相助,老全不幸中彈身亡,他與春生都做了俘虜。被俘后,他本有可能走上另外一條道路。但他念家心切,歷盡艱辛,還是回到了家鄉。仍然守著土地做他的農民。過著無所奢求的生活。春生參加了解放軍,立了功,最后成了福貴所在縣的劉縣長。如果福貴也參加了解放軍,命運會如何呢?大概作家只想把他固定在土地上吧。他本來是想求穩,但生活并不一帆風順。春生的妻子是福貴兒子有慶所上小學的校長,因生產大流血,有慶踴躍獻血為她丟了性命;而春生在“文革”中慘遭迫害上吊自殺。禍兮,福兮?執著于土地的生存就沒有了悲劇嗎?顯然不是,福貴的悲劇接踵而來。女兒鳳霞,兒時在貧病中成了聾啞人,剛長成一個少女不得不與父親挑起養家的擔子,成了家里的大半個勞力,后來嫁了偏頭二喜,夫妻恩愛和睦,總算有了個盼頭。可風霞難產大出血身亡。而有慶夭折時才上小學五年級,姐弟倆先后死去,對這個家是沉重的打擊,家珍終于崩潰,撒手人寰。接著,女婿二喜被水泥板壓死,外孫苦根也死于非命……眾人的不幸交織于福貴一身,苦難和艱辛完全貫穿他生命的全部體驗。當與他有關聯的人都歸于無時,他反而平靜了,釋懷了。在命運將福貴變成一個孤老頭后,他還從屠刀下挽救了一頭年老力衰的老牛,同他相依為命,把這一份情寄托在它身上。福貴是普通的中國老百姓,中國老百姓這幾十年不就是這么活著的嗎?
作者認為:“‘活著’在我們中國的語言里充滿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來自于喊叫,也不是來自于進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賦予我們的責任,去“忍受現實給予我們的幸福和苦難,無聊和平庸。”(“活著”也就是對生存苦難的忍耐,并不是為什么高尚的目的,而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平常人的活著就是生存,過日子,沒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這是多數人的存在方式。這正體現了中國人精神深處對生命本源性的留念和執著,而非茍活于世。這正是《活著》的主題,一個充滿哲理的主題。
二、“活著”是一部形象的生命哲學
小說的主人公福貴以及同他相關的所有人物的命運仿佛是由一串偶然性連接而成。其實,在社會急劇變遷的時代,這些偶然性卻寓著歷史的必然。作者余華是在民族史的背景下,緊緊抓住凡人生存狀態的兩極:生與死,暴富與破產,病苦與親情來書寫他們的歷史的。福貴身邊的親人們一個個先他而去,留下他一個人在荊棘叢生的人生道路上苦苦掙扎。他飽嘗了太多的生離死別,他感悟了人世滄桑和悲歡離合,用一種平靜隨順的眼光來看自己的過去和現在,對待自己的將來。福貴說:“我有時候想想傷心,有時候想想又踏實,家里人全是我送的葬……到有一天我腿一伸,也不用擔心誰了……村里肯定會有人來埋我的”。我“活起來是越混越沒出息,可壽命長,我認識的一個個挨著死去。我還活著?!边@不僅是福貴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本能和對苦難的承受能力。而且是從他的身上迸出的旺盛的生命力,也是他生命的價值和生存的意義。這就是作者所說的“一個人和他的命運之間的友情?!薄痘钪分凇案YF”是一部人生的悲涼史?;钪目嚯y史。死亡剝奪了他生存之外的所有東西,最后伴隨他的只是一個赤裸裸的“活著”,一個主干般的存在。但他還是站立著,沒有倒下。小說的主題,其實就是一種哲學上的思考。小說對于千千萬萬的讀者是一部人生啟悟的哲書。它以先驗的文字使人生的無法彩排成為可預演的現實,讀者也得以從中引發出對“活著”的思考。
三、結束語
90年代以來,先鋒作家在創作上“減弱了形式實驗和文本游戲”出現了現實主義因素,開始關注人物命運,并以較為平實的語言揭示人類生存環境的本質和靈魂深處的感悟。但對這種先鋒轉型,筆者認為只是形式上的,其對題材與主題的處理恐怕與現實主義的方法仍是迥然有異的?!痘钫摺繁徽J為是余華小說回歸現實后的一部重要作品。從《活著》開始,余華疏離了繁復的語言游戲,不再給讀者設置閱讀障礙,故事敘述得簡單、樸實和直白,仿佛是對現實主義文學傳統的回歸。但從對文章主題的揭示上來說,這位先鋒派的領軍人物并未回歸到舊有的現實主義傳統。張清華在《文學的減法》中認為余華創作前后期的差別僅僅在于:“前期可能更注重于使經驗接近于人性和哲學,而后期則更注重使之接近歷史和生存?!薄痘钪酚型暾墓适?,清晰的情節線索,余華以達觀的生活態度,讓福貴等人物都實實在在生活在真實語境中,他摘除了小說中人物‘思’的能力,把他們‘簡化’為生命本能驅使的符號......他們因此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而只能聽任命運的驅遣安排。余華也正是借助這一點得以更多地在‘人類學’而不是‘社會學’意義上來把握他的人物,并構建他的人性探求與哲學主題的?!八皇且粋€簡單地從道德意義上,面對歷史與血淚的作家。而是一個從存在的悲劇與絕望的意義上來理解人性與歷史的作家?!?/p>
《活著》不獨屬于中國。它所提倡的對苦難的“忍耐”其實是對生命的一種徹悟和對受傷心靈的溫婉撫慰。它是對生命狀態的思索,是一部蘊含哲理,樸實無華的著作。曾榮獲臺灣《中國時報》十本好書獎,香港《博益》十五本好書獎和意大利格林扎納·卡佛文學獎,而在海內外行銷。它不僅是一本備受讀者歡迎的好書,而且為中國當代文學走向世界作出了貢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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⑾《余華的生存哲學及其待解的問題》 [J] 謝有順 中國現代、當代文學研究
趙曉梅,女,碩士,貴州科技工程職業學院工商管理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