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山村

梅河中游南畔，有一個小山村，叫孔家坡，我的家鄉就在這個小山村里。

村莊后面環繞著南山坡，山坡上喬灌茂密飛鳥啼鳴。春天里春意盎然，山花爛漫；夏日里草木蔥郁，牛羊肥壯；秋季里天高云淡，霜葉紅艷；寒冬里，山頭上的棵棵蒼松猶如頂天立地的巨人，巍然挺拔，雪景連云。

村東面是一條由南偏東北向的大溝。村西邊有一條溝溪叫寨溝，潺潺溪水長流不斷，匯入梅河。兩條溝形成個“八” 字，500多畝連片的耕地緊緊環抱著村莊。莊前有一個小小的山丘猶如印臺，叫印臺踞。一條之字形山路，越過層層梯田通向坡底，越過梅河連接公路。

村里有幾棵古槐掩映著幾院瓦房。村東地勢較低，有座古廟，下有眼古泉，泉水清透見底，水質甘甜。

村莊雖叫孔家坡，但姓孔的戶并不多，在千百年生息中已成雜姓。村里常住著30多戶，一百三五十口人。莊上的人們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風雨滄桑地勞作著，養育著一代又一代的后來人。無疑，我的小山村很是優美的，猶如一幅美麗的風景畫。

村莊里有著古老的傳說，也有著酸甜苦辣的故事。

莊上原有6棵古槐樹，把整個村莊掩蓋住了。那時人們環境意識差，大躍進時沁水和陽城并了縣，把村周圍的4棵古槐砍伐了，扯成板材拉到陽城搞了建設。在砍伐時鋸口流出了紅水沫，把一個木匠砸死了。村里人私語：“樹上的仙家顯靈了！”從此誰也不敢再砍了，才算把兩棵樹齡最大的樹保全下來了。

一棵身高20多米，胸徑3米多，樹冠幅射東西20多米，南北23米多。樹皮褐色，裂著錯縱雜亂的縫隙，樹身已腐朽成洞，直通樹杈裂口，洞內徑約1．5米左右，洞裂縫口約70公分寬，成人能進進出出。另一棵稍小一點。這兩棵古槐，究竟多少年了，誰也說不清楚。我記事時就聽村里一些白發蒼蒼的老人們說，在他們小時候就是這個形狀。可謂村里的一道風景線了。它生長在這塊熱土上，與人朝夕相伴，見證著時代的變遷。

我聽父親說過，我的爺爺只生了個獨生子，7歲時被狼叼走了。二老悲痛萬分，清朝宣統年間，村里來了幾個討飯的避身于古槐樹下，我爺爺用三升小米換回了我3歲的父親。那時逃荒要飯的屢見不鮮。幾年后又在古槐下用一斗玉米換回了5歲的小閨女，長大后成了父親的童養媳。后因家庭變故，又重新組合了后來的家。

抗日戰爭時期，日本鬼子對中國人民實行了慘無人道的法西斯手段，燒毀了槐樹下的幾院房屋，殺害了16口人，其中姓鄭的兩家10口人全用刺刀挑死。架起柴火在槐樹下焚燒，使兩家人絕跡了……

村里人在古槐下送自己的親人赴抗日前線英勇殺敵，有的獻出了寶貴的生命。在古槐下，村里人慶祝著抗戰的勝利和全國解放……

在我幼年的記憶中，春夏秋三季，蒼郁的古槐下，村里人時常端著飯來吃，有的坐在已磨得光油油的石條上，有的蹲著，有的坐在盤根錯節上，飯菜飄香，吃相各異，邊吃邊聊。說東道西，家長理短，或社會上的許多傳聞。古槐下便成了村里的“新聞中心”了……

酷熱的夏天，村里總有幾個白須老翁不愿在家里，時常到樹下乘涼，或躺在石條上，或躺在石板上歇息。明靜的夜晚，村里有許多人坐在樹下吸著旱煙，說古論今，聽起來津津有味，有一些同輩分的人逗笑罵俏，直到涼風沁骨，才陸陸續續地回家歇息。

冬天西北風嚎起來，瘦干的枝梢嘰嘰嗚嗚地擺動著，大雪紛飛，懸掛枝頭，猶如千樹萬樹梨花開。

一年四季，古槐的枝頭上群鳥飛翔、蝶舞蜂飛，啄木鳥“咯嗒嗒”“咯嗒嗒”地啄著樹縫里的害蟲。有時天剛亮枝頭上的喜鵲就“喳喳喳”地唱著晨曲。人們總是說：“今兒個野雀叫得這么早，不是哪家有喜事，就是村里有貴人要來。”有時早早地就有幾只烏鴉“啊啊啊”地哀叫，人們討厭地吐口唾沫說：“里沙鬼(烏鴉)，瞎嚎哩，不吉利。”寂靜的深夜，古槐樹上“喔喔喔”“喔喔喔”地嚎叫著，第二天一大早村里的幾個老者便疑慮著說：“夜里夜猩狐（貓頭鷹）一直叫哩，村里恐怕又要走（死）人哩。”村里人對鳥兒的叫法有著各種喜憂的猜測，但也不是那么應驗，只不過是一種愚昧的傳言。

古槐下有一盤石碾、一盤石磨，也不知為村里多少代人碾米磨面。石碾的碾盤碾磙滾得青油光亮，不知換過了多少次碾框和碾芯。那石磨的上磨片已磨透了橛眼兒，又在邊上鉆了新的橛眼兒，下片兒已磨薄了許多。聽老年人說，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村里人就用它磨下雪白的面粉，用它碾出金黃的小米送往前線。在我記憶中，村里人早已占碾占磨成了習慣了。一進農歷十一月，推碾推磨進入高峰期，常常是有的人往磨眼里倒點糧食，扣個碗或升子；有的人家在碾盤上倒點糠皮，用個爛簸箕扣住。第二天星月還在天空掛著，碾上磨上就吆喝著牲口碾米磨面了。

曾記得，我童年時，和幾個小伙伴常常在樹洞里捉迷藏，從樹洞里爬上枝頭掏鳥窩，捉紅潤潤的小鳥兒，老鳥“嘰嘰喳喳”地在大樹周圍悲哀地嚎叫著，枝頭的殘枝敗葉飛飛揚揚地撒落下來。只聽大叔大嬸們在樹下叫喊著：“你們別瞎害，把圪碴落到面里了，小心老爺捏了你們的鼻子！快下來，快下來！”張伯伯是個性情暴躁的人，喊如驚雷，小孩見了有些怕訓，他喊著：“快下來，小心捶你們哩！”我們便急忙往樹下爬，由于驚慌失措，我爬到離洞底還有兩米多，抓落了一塊腐朽的樹片，“撲咚”一聲摔下來了。頭上碰了個血窟窿。大人們急忙把棉套燒焦按到傷口上止血。晚上渾身發高燒，做著惡夢，傷口劇痛。母親找來鄰居張奶奶，張奶奶從扣碗板上揭了一個瓷碗，往碗里盛了點清水，撒了點面粉，一只手扶著三根竹筷，一只手往筷上撩著水，嘴里神神道道地禱告著。說是槐仙坐住了。張奶奶和我母親在樹前叩頭，敬香，焚表，許愿。可巧有個馬醫生來村給人看病，母親得知后，又請了馬醫生來，馬醫生立即給我打了兩支青霉素，洗了傷口，吃了幾粒下火藥。第二天傷口消腫了，高燒減退了。那月的十五，母親領著我在槐樹前給槐仙還了愿。如今想起來幼稚可笑。

公社化時期，古槐上又增添了個寶貝，它的一根側枝上掛了一口鐵鐘。在辦公共食堂時，“當、當、當”地鐘聲一響，社員們就來大灶吃飯。不長時間，他們又端著鍋，在大灶上打稀飯，領黑窩窩（玉米皮熬的淀粉）。食堂解散了，鐘聲又成了村里上工、開會的號令。

在“抓革命，促生產”的那些年頭，當當當的鐘聲響過，社員們就紛紛聚集到古槐下，隊長像個指揮官似的，帶領著大家“請示”、“匯報”、“斗私批修”，然后點兵點將安排當天的農活。

村東的古廟里，東殿和北殿四梁八柱，花門花窗，殿內正面有二尺高的臺階，臺階上雕塑著1．5米高的各種神像，有玉皇，有龍王，有關公，有周倉諸神，威武森嚴。兩殿側面的墻上畫有壁畫，上端是十八羅漢，活靈活顯；下端是一系列的神話故事，尋善孝道者，死后兒孫滿堂，有聚寶盒，有搖錢樹，高官厚祿，榮升天堂；行兇作惡虐待老幼者，死后斷子絕孫，難過鬼門關，不是磨眼推，就是油鍋炸，打入十八層地獄，轉生為畜類。勸天下人尋善修道，尊老愛幼。西廂房是奶奶殿，王母娘娘懷抱著個玩童，腿襠里夾著個小雞雞的神像，側面墻上畫著“送子圖”。北殿屋檐下吊著個小鐵鐘，敬神奉供后，“當當當”地敲過。南面是戲臺，兩側是梳妝樓，戲臺和北殿遙遙相對。

從我記事時，每逢過年過節，人們就端著供品來廟里敬香焚表，跟著大人們叩頭禱告。由于村子小，請不起大戲班，只能請些小皮影或木偶戲，有時請曲藝隊助興，趕兩天廟會。我小時一聽廟里的樂器響了，就連飯都顧不得吃了，和鄰居的小伙伴一起蹦蹦跳跳地到廟里看熱鬧。

后來在破“四舊”時，把廟里的雕像和壁畫毀壞了，改建成了村里的小學校，讓人莫大遺憾。廟下有個小泉，水純凈甘甜，哪怕天遭大旱也水位不減，村里人稱神泉。村里人一年四季天不亮就起來擔水。我小時候常常和村里的小伙伴們，為了減輕大人們的勞累相互抬水吃。

舊社會里，村里人吞糠咽菜，逃災躲難，過著饑寒交迫的苦難生活。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才得到了解放，獲得了新生。

我記事時，村里人黑夜點著小麻油燈，后來才點上了煤油燈。母親坐在燈下給全家人做鞋縫衣裳。她說：“打鬼子打國民黨那會兒，就是在這小油燈下做好軍鞋慰問前線的。”

改革開放后，村里發生了巨大變化，定了承包集體耕地３0年不變的合同，吃了“定心丸”，用科學發展觀的方法，種著理想，收獲著希望。如今糧豐林茂，瓜果飄香，生活像芝麻開花節節高。村里通了路，架了橋，引來了自來水，通了電；大部分人家都有了彩電、洗衣機，安裝了直撥電話。

在上世紀５０年代初，我上小學時就聽老師講過：將來要實現現代化，種地不用牛，點燈不用油，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現在都已實現了。

如今村里人有時茶余飯后坐在古槐下，談笑風生，講述著村里發生過的故事，談論著未來的幸福生活。古槐下的石碾石磨鐵鐘早已成為古董，但那兩棵古槐依然挺立在村中，沐浴著春雨，生機盎然，枝繁葉茂。

村里有許多年輕人走出去，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開創著自己的事業，也永遠留戀著自己美麗可愛的小山村。

啊，我的小山村，永遠與時俱進，越變越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