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走了‘狗屎運’, 畫了20多年漫畫,就紅了20多年。”
每次出完新書,朱德庸都不得不強迫自己站到媒體面前、人群中間,做自己最不喜歡的宣傳工作。
在北京香格里拉大酒店的角落,朱德庸一邊與記者閑聊,一邊“忍受”著攝影師的“貼身”拍攝:“你看,我不得不這樣,可實際上,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只是希望做自己身體里的那個小孩,永遠長不大,永遠真實、自在。”
眾人眼中的“隱形人”
“小孩”,對朱德庸而言是個既愛又恨的詞。別看現在的他時常表露出對兒童的羨慕,但在更多的場合,他卻總喜歡自嘲:“你們別光盯著我的現在看,要知道,我的童年可是很‘悲慘’的。”
“悲慘”到什么程度?滿月時,朱德庸在媽媽的懷抱第一次“露臉”,便引來鄰居的驚呼,“天吶,哪有這么丑的小孩!”丑還在其次,成績不好、孤癖、叛逆……諸多“劣跡”積累下來,朱德庸成為了眾人眼中的“隱形人”,誰也不喜歡搭理他,“鄰居家煮火鍋,從來只叫哥哥,沒有我的份。”無奈之下,朱德庸只好抱起家中的小狗,“只有你沒有離開我”,可它竟也突然回頭,在朱德庸的手臂上留下了兩排牙印。
不過,孩子總是很容易滿足的,沒有人搭理,朱德庸就和自己的想象玩起了游戲。他開始熱衷于站在自家巷口,觀察迎面而來的人。
一個道貌岸然的男人匆匆走來,朱德庸忍不住琢磨,“如果我跳上前去打他一巴掌,他會怎樣,是怒目相對,還是另有舉動?”小巷中,一個窈窕女郎踏著高跟鞋搖曳前行,朱德庸的想象又“惡毒”起來———鞋跟突然斷裂,女孩那張化好妝的臉會是怎樣一副表情;玩到盡興,他甚至躲到鄰居家門外,一次又一次地按著門鈴,然后看著門后那張臉是否與自己的想象同步發展……“那段時間,我成了巷子里有名的小神經病,因為大家總能看見一個小孩在那里自顧自地笑個沒完。”
或許是因為想象力特別豐富,上帝在關上學術大門的同時,也為朱德庸打開了一扇繪畫的窗。從4歲臨摹影院宣傳單開始,畫畫一直伴隨著朱德庸。
初中時,成績本來就不好的朱德庸,在學校里“受盡了委屈”。“老師看不起、同學瞧不起,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難受嗎?就因為功課不好,我被列為壞學生,班上發生了任何事情,老師總要先懷疑我,‘是不是你干的?’這讓我很有挫敗感!我也需要有釋放的地方,漫畫就成了我的‘出氣口’。”
這個世界,多么荒謬
與朱德庸交談中,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個詞,就是——荒謬。
朱德庸說:“比如,這個世界就是這么荒謬,用一種標準來看所有的事情,然后用這個標準來決定你有前途還是沒有前途。”
“你見過動物上班嗎?人作為一類動物,卻要上班,這實在太荒謬了。只有動物園里的動物才一天上八小時的班。”
“我們今天的采訪也很荒謬,大家都坐在這里,聽我一個人講、講、講……”
沙發上的朱德庸時而微笑,時而皺眉。可細細聽來,竟全是對這個“不可思議”的世界的“抱怨”。他至今也沒有想明白,成人的世界,哪來這么多莫名其妙的所謂規則,那么累。
在臺灣,朱德庸的作品銷量已達100萬冊。在市場需求的重壓下,朱德庸不得不每天將自己關在書房里,逼著自己不停地畫。可畫著畫著,愛好變成了工作,輕松變成了緊張,游戲心態消失殆盡,“雖然我的作品帶給別人快樂,但我自己沒有快樂了。我原來很喜歡假日,喜歡過節,圣誕節、端午節,我都會提前安排。可后來,我對節日已經沒有了任何感覺,只是多了一個工作日。”如果壓力是水,朱德庸說,他這塊海綿已經吸得滿滿的,再多加一滴水,都會流出來,不能去擠,也不能去壓,只能擱在那里,慢慢地讓水分曬干。
于是,他開始給自己減壓:將專欄減到最少,甚至連出版都停掉了。在漫畫事業如日中天時,他選擇了淡出,將市場拱手讓人。整整5年,朱德庸攜著太太的手,穿梭于世界各地的街頭,享受久違的輕松,從別人的生活里重新一點一點拼湊出原來的自己。
1999年,朱德庸的作品正式授權在大陸出版。為配合宣傳,他生平第一次來到了大陸。蜂擁而至的媒體和讀者讓朱德庸愣在那里:“原來有那么多人喜歡我的漫畫,而我所做的事情又是那么有意義。回到臺灣,我做出一個決定,重新拿起筆,按照我自己的節奏慢慢畫。”
再過一次童年
畫自己經歷的、看到的、想象的世界,然后把思考后的情緒發泄在紙上,朱德庸就靠這樣的“秘訣”征服了讀者。最新漫畫《絕對小孩》出版后,許多人驚呼“他怎么會知道我童年的故事?”
其實,這里面也有朱德庸自己的影子。他抿嘴笑笑,隨手翻開手邊的書,“你看,當媽媽懷疑五毛沒有洗澡,理由是毛巾還是干的,五毛會反駁媽媽,‘你到底相信你的兒子,還是相信一條毛巾。’這樣的經歷,我也有。我的小孩也會拿這一套來騙我,我都能拆穿。”朱德庸笑著看看坐在角落17歲的兒子,兩人對視著吐了吐舌頭。
“事實上,是兒子讓我重新鼓起勇氣回望童年。”當朱德庸不得不學習如何做一個父親時,他開始逼迫自己陪著兒子一起成長。最終,他竟然發現,自己彷佛重新度過一次遺忘已久的童年。
一大一小兩個男人一起玩游戲,從來都是互不相讓。朱德庸的妻子總結說:“他的身體里啊,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小孩。”朱德庸聽到這話,愣愣地點頭:“好像真是這樣。”
一來二去,兒時記憶“從大腦的閣樓深處一點點被清掃出來”。朱德庸發現,幾十年后,每逢面臨人生轉折點,許多大人絞盡腦汁想出來的答案,其實都沒有超過童年時“那個小孩”對事物的反應。
“比如,我有一個朋友,婚期都已經定了,但前一周他卻還在猶豫,告訴我其實他不想結婚。我就說那就不結,他又會舉出一堆理由來說服自己,比如喜帖也發了,新房也布置了。大人和小孩的差別就在這里,小孩子不要跟一個人玩,就是因為不喜歡,沒有那么多的道理。”
“大人每天都以各自不同的努力方式活著,小孩每天卻以他們不可思議的方式活著。如果,我們讓自己的內心每天再做一次小孩,生命的不可思議每天將會在我們身上再流動一次。”
(選自《環球人物》)
資料鏈接:朱德庸,臺灣著名漫畫家,1960年出生于臺北,1986年憑借描繪老夫老妻之間尖酸的《雙響炮》一舉成名,其后的《醋溜族》更是創下了臺灣漫畫連載時間之最。他的漫畫涉及社會、婚姻、家庭生活的方方面面,引領動漫潮流20年,被稱為“顛覆愛情與婚姻的漫畫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