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之大者，為國為民

面對未知的明日，中國漸進式變革的成功仍然需要企業家們展現其理性、中庸的能力。

少時喜讀金庸，印象最深的一個情節是在《神雕俠侶》中。大俠郭靖以數千乞丐子弟困守襄陽，對敵十萬金兵。與他有殺父之仇的少年楊過問他：何謂俠者。不善言辭的郭靖當風而立，朗聲曰：“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尤記得當年念到這里，竟血脈賁張，不能自已。就是今天，還會被這八個字深深感動。

十余年來，一直在商界行走，所歷都與金錢有關，周邊人開口也皆是商業實務，有時也會像楊過一樣問一聲：何謂商者。過去百年間，中國企業家扮演的角色顯得十分的曖昧。哈佛學者費正清斷言：“在中國這部歷史長劇的發展中，中國商人沒有占據顯要位置。”但是，果真如此嗎？

張謇的“尺寸”力量

話說1894年，中日宣戰。7月，慈禧太后回到紫禁城，滿朝官員出城迎駕。當日，恰逢暴雨，路面積水一二尺，文武百官個個匍匐路旁，衣帽盡濕，兩膝泡在水里。慈禧乘轎經過眾官時，竟連頭也沒有抬一下。百官之中，有一人目睹此景，感嘆“三十年科舉之幻夢，于此了結。”其實最不應該有這種念頭的就是他了。因為在三個月前，他剛剛成了本年狀元。而更讓瞠目結舌的是，一年后，這個叫張謇的江蘇南通人宣布放棄仕途，轉而去做一個商人！

張謇經商在當時引起過軒然大波。在他的感染下，兩年后，蘇州另外一位狀元陸潤癢也宣布下海創辦紗廠。此二人的行動，對于視“工商”為“末業”的中國社會來說，可說是史無前例，驚世駭俗。

張謇辦廠成功后，卻發現亂世之中，商者的力量實在渺小，他說：“我知道我們政府，絕無希望，只有我自己在可能范圍內，得尺得寸，盡可能的心而已。”因此，他將很大精力投注于投資教育與地方自治。南通原本是個偏隅小城，張謇立誓要在這里建一座中國最好的模范城。到1920年代，南通已被梁啟超稱為“中國最進步的城市”。這位狀元多有名言留世，他嘗言：“天之生人也，與草木無異。若遺留一二有用事業，與草木同生，即不與草木同腐。故踴躍從公者，做一分便是一分，做一寸便是一寸。”他還說：“一個人辦一縣事，要有一省之眼光；辦一省事，要有一國之眼光；辦一國事，要有世界之眼光。”

張謇似乎給出了“何謂商者”的答案。那一代代亂世企業家，竟是如此的英勇！他們的未來毫無希望可言，但卻從不乏對國家的熱誠。而商業的智慧以及長期的實務浸淫，則讓他們往往有著比政治家、革命家更為現實的立足與眼光。

比口號更勇敢

可悲的是，他們的努力往往被忽視，甚至被政治力量所侵吞，被戰火所打斷，被文學家所扭曲。在歷史的正劇舞臺上，他們的聲音總是被光芒萬丈的革命口號所淹沒，他們的身影總是被掩蓋甚至丑化。而事實上，在國難當頭之際，中國的商人階層并不是一群只知一己私利的人，也不是一群隨波逐流的人，他們在很多時候表現出來的勇氣和理性是其他階層的人們所不及甚至不能理解的。在有些時候，我甚至覺得他們也許是真正勇敢的人。

商之大者，為國為民！從張謇一代遺傳下來的精血，迄今雖很隱約卻儼然猶在。回望我們經歷過的這三十年，企業家對中國變革的貢獻之大亦有目共睹。他們崛起于僵硬的計劃經濟年代，以無所畏懼的力量沖決一切，這是一種本能，也是一份責任。而面對未知的明日，中國漸進式變革的成功仍然需要企業家們展現其理性、中庸的能力，在百折千回中尋找平和的出路，以最小的代價實現真正的突破。

這種妥協與創新的智慧，遠遠大于任何一個激動人心的口號。

（本文作者系藍獅子圖書出版人，財經作家）

責任編輯：楊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