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刑

一、 剜 心

紂王已經醉得太深，此刻，他需要的不是敗興的讖辭，而是一盤酒肴，一盤以血淋淋的心臟為主料的酒肴。當跪地哭諫的比干被剖心而死，摘星臺上空的陰霾更加濃重。

將心臟虔誠地剖出

祭獻給法器轟鳴的廟堂

比干，試圖用行尸走肉的方式

拯救行尸走肉的王朝

摘星臺的夜空沒有星斗

所有的星斗都掉進了酒池

朝歌城里早已落木蕭蕭

所有的春色都畸變成一片肉林

不，這不是你心中的帝國氣象

先帝托孤之聲響徹耳鼓

直抵心臟

你必須打開胸腔

讓偎紅倚翠的王看到聽到

生命的痛楚由此緣起

你看到遠方旌旗如海

王看到舞動的羅裙

你聽到地底馬蹄聲亂

王聽到高臺笙歌震天

一只疲倦的夜鶯

棲落于你干枯的發髻

那個夜晚

它 是你唯一的知音

該是走向廟堂的時刻了

既然無法讓酒池變成護城河

也無法讓肉林

變成披堅執銳的軍陣

就用一顆透明的心吧

這是一顆傳說生有七竅的心

也是一個王朝最后的燈盞

但仆地而亡的比干不會知道

當一顆心被剁碎、烹熟

并最終成為一盤酒肴

一切已經全無意義

二、 車 裂

當蘇秦的身軀被五匹烈馬撕成血淋淋的肉塊，一個脆弱的聯盟也隨之土崩瓦解。

五匹烈馬拉開五道音區

哪一道音區是你的絕響

滾過血肉模糊的軀體

你的頭顱一定要靠近一根腿骨

才肯閉上眼睛

連劊子手們都知道

那是一根讓你徹夜難眠的骨頭

那的確是一根

讓你徹夜難眠的骨頭

國的夜晚充斥著蟲唱

而你的視線卻從未離開過一盞油燈

如同插秧一樣

你將一束枯發插進房梁

而刺入你腿中的那支錐子

更像是一個鉆木取火的工具

當鮮血汩汩而出在戰國的寒夜

你是如此溫暖又如此傲慢

你的天下就是這樣一蹴而就

你知道你必須背井離鄉

沿著田壟奔跑

你歡快地吐納著七國的空氣

并試著在稀薄的空氣中抽繭剝絲

織就一張足可讓你端坐其中的網

七個支點緊扣住七個方向

風過無痕

七國，在你的視野中平靜地生長

然而，太多的風和日麗

還是讓你忽略了不期而至的雷暴

是夜，雨疏風驟

而你依然迷醉于那個懸梁刺股的夜晚

沒有聽到一絲風聲

當插進房梁的枯發最終顆粒無收

當刺入腿中的錐子最終讓你無法行走

蘇秦，五馬分尸的蘇秦

身首異處的蘇秦

百步之內，你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只有自己的骨頭

三、 腰 斬

同為沙丘之變的主謀，李斯顯然低估了閹宦趙高的能量。當趙高最終將一直以“倉中鼠”為人生至境的李斯押赴刑場，李斯只能對其二子喟然長嘆：“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史記·李斯列傳》)我們無法揣測這位曾權傾朝野的人物的復雜心境，但李斯的悲慘結局已無法改變。公元前208年，他被黥劓梟首，腰斬于市，誅滅三族。

肢體、道路

以及銅幣邊緣的光輝

都被攔腰截斷

未老先衰的少年

在潮濕的鼠穴體無完膚

李斯，利斧之下的李斯

把鄉音濡成血沫

涂于書法藝術的底層

面對自己

這是唯一的方式

鼠穢連成線條

坑灰、夜火

以及戕害的手臂。

如羽片紛飛

高蹈和號啕

錯落有致

沙丘掀起沙丘埋葬

廢墟又制造廢墟

輼涼車揚起腥風

李斯一臉茫然

一臉荒蕪

黃犬逐兔

于行刑時刻上升成奢侈的

意象

頭顱噴血

在白絹上浪速移動

當閃電從腰間劈開夢境

生命兩端

頓悟和懺悔各執一辭

無人聆聽

四、 人 彘

被呂雉砍去四肢、剜去美目、熏聾耳朵、喑啞歌喉的戚夫人，已經成為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兩性世界同時豎起厚重的障壁，她無處棲身。

盛雪的杯子砌在墻中

戚夫人 你用趟過火焰的目光

守望一種冰涼的寧靜

黃鐘大呂從背后抽打裙裾

走近丈夫和兒子時

你已經離群索居

青春的祭幡娉婷起舞

從水中提取大風的人擊筑而歌

戚夫人你袒肩裸胸

從一開始

就跳進深不可測的旋律

并舒展你的愛情

風聲漸起

吹融一杯圣雪

把曼舞和姣容

拋向柴薪的女人

把輕歌和脂粉

灑向墳塋的女人，

為何一談起丈夫就泣涕漣漣

一說起兒子就痛哭失聲

夯土和鴆酒彌蓋退路

面前一片彈冠相慶的鼓點

肢解在雨中進行

云鬢和肉體架上火焰

散發焦糊的氣息

此刻，矚望望不見編鐘

只洞穿心域

耳鼓聽不見大風

只收藏雨水

建設與破壞

都能令香消玉殞

血肉模糊時 季節

再次飄雪

戚夫人，找不到盛雪的杯子

五、 腐 刑

將生命的大悲痛消解在歷史的斷層中，司馬遷，用一部《史記》找回男人的尊嚴。

用凈身的刀子雕刻漢簡

用蠶室的炭火烘烤內心

這就是你

一個身著玄衣通體透明的歌者

一個面對祭壇奉上白骨的史家

長安大雪如席

覆蓋一位將軍的歸鄉路

所有的人都閉門不出

唯獨你執意掃出一條道路

這是一條寬能跑馬的道路

沿著這條路你只希望

將軍的馬蹄能在漢簡中

叩下一枚真實的蹄印

全然不會想到

你所剖開的實際是自己身上

一段密集的血管

馬蹄聲起便血意縱橫

由此，生命的出口注定

布滿花白的鹽粒

而你卻收集起月光就著鹽粒

認真研磨每一段文字

身處殘缺的年代

殘缺的肢體顯然微不足道

但成群的文字

還是被你矗立成一部編年史

竹簡汗牛充棟

文字澄明如洗

你更多地是想讓人們明白

所謂殘缺就是一粒微塵

所謂完整 就是湯湯滄海

是你不曾想到的

在卑微的祭壇上 你雪白的骨頭

早已成為敲擊歷史的重錘

而那把褫奪你男身的刀子

卻不期被你做成了一支陽剛的書簽

直插史書的入口

在那里，你背對著時間

靜候每一位路人

責任編輯 啞 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