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翁手教甲
人希先生大鑒:接十九日手書,獲識尊象,洋洋灑灑六箋,詳敘種種因緣,從知神交已久,欣快之至。足下肖馬,我亦肖馬,可謂巧合。蘇州每二年我必去一次,今年五月間留一周,親友并不多,而園林及城西諸山,觀之不厭。由園先生所書張繼詩,今重刻數石,多所搦印,日本人最愛之。拙作多種,臺從知之甚詳,謂夸已散失。我原亦留有一份,而十數年來孫輩檢出觀覽,又借與朋友或同學,幾經輾轉,終乃不知去向,以故存者寥寥矣。來示云保存弘一師論書畫金石一書,如篇幅不太長,可否于暇時抄一份惠我,緣《晚晴室書簡集》我所未睹,且亦無從訪尋也。我處留弘一之件數種,皆親家夏丐翁之物。似可選載于《書譜》,而卷子冊子寄港恐不便。足下如有興,我可寄到尊處,由足下覓便帶港。海外知弘一者頗多,刊印弘一之手跡,讀者當歡迎也。晴野先生昨有書至,且示所刻印。附去上海博物館銅器捅片三份,聊供清賞。余后敘。即請大安
葉圣陶啟
十月廿四日上午
手教甲小札
著名作家、編輯出版家、教育家和國務活動家葉圣陶老人,晚年給我寫過一百多封信,這是頭一封。圣翁出生于1894年,逝世于1988年,蘇州人。他1915年就開始發表作品,長篇小說《倪煥之》之出,即已奠定了他在文學界的地位。他在商務印書館、在中華書局從事過多年的編輯出版工作,編輯出版過《小說月報》等多種著名刊物,曾任國家出版總署編審局長、副署長。他執教過小學、中學、大學,做過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長、國家教育部副部長。晚年他是全國政協副主席、全國人大常委。

我年輕的時候,曾經在故鄉泉州受教于弘一法師李叔同,和圣翁通信之際,正在深入研究有關弘一法師的一些問題。弘一法師的好友著名作家夏丐尊的獨生女兒夏滿子,是圣翁的大兒媳。我聽說滿子嫁到葉家時,帶了一些弘一法師寫給或畫給夏丐尊的書畫到葉家。我很想看到這些據說是相當精到的作品。于是便冒昧地寫信給圣翁,希望他能同意把這些作品發表在香港出版的《書譜》雜志上。
后來圣翁接受了我的提議,但是讓我配發篇文章。我寫信說:“文最好由前輩來寫。”圣翁卻寫信說:“我與弘一交往是前期,而您和他交往是后期,由您來寫最適宜。寫完寄我先睹為快……”我把文章寫好,寄請他審閱。他連標點符號都有修改,并寫信教我:“你寫文愛用草書,抄正時要小心,否則會被排錯。”圣翁多為編輯、排字工人、讀者著想,我卻積習難改,結果文章在《書譜》上發表時,還是錯了三個字。想來很是慚愧!
圣翁手教乙
人希先生惠鑒:四日手書昨接誦,廈門航空函并不快,殆以航班不多故。攝影之友人非高手,前寄上之四幀系較可觀者,其外尚有弘一書數幅并馬書陳畫,皆模糊不清,不足觀玩。承囑將弘一印文小軸寄呈,今遵辦,掛號郵寄,投到當遲于此書二三日。如
尊處攝影條件優勝,此軸可重拍,不必取前所寄呈之底片。弘一此幅書于“歲陽玄黜”之年,此為壬戌年(1922),其出家后之第四年。其第三行“假立臣名”之“臣”不識。第六行“吠舍怯月白分八日”不知是何月之八日,“白分”二字不解。若于刊載時略加說明,以上數點尚須請教于識者。至于白文章五方,我唯左上之一方不能定,未識究是何字。此五章好極,不可言說。穎南先生囑我并俞先生作書,不敢忘,稍得暇當勉書以報。承 貺海棠畫冊,先乞 代為致謝。穎南先生常居何國,所務何事,便中乞 示知。匆復,即請大安。
葉圣陶
二月十一日上午
手教乙小札
信中提到的“弘一印文小軸”,指一以弘法師印拓裱成的小立軸。印有五方,是弘一法師特地篆刻給好友夏丐尊先生的,該立軸由夏滿子帶到葉家。弘一法師在印拓之側,書有一小跋,其文為:
“十數年來,久疏雕技,今老矣,離俗披鬀,勤修梵行,寧復多暇耽玩于斯!頃以幻緣,假立臣名以及別字,手制數印,為志慶熹,后之學者,覽茲殘礫,將毋笑其結習未忘邪。
于時歲陽玄默吠舍怯月,白分八日。予與丐尊相交久,未曾示其雕技,今赍以供山房清賞。弘裔沙門僧胤并記。”
圣翁知道“歲陽玄黜”為歲在壬戌之1922年。不知道“吠舍怯月白分八日”是何月日,也不識“臣”字為何字,囑刊印時要加以說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圣翁,顯然又是在為編輯、排字工人、讀者考慮。我在圣翁此情的感召下,查證多種資料,知道了“吠舍怯月”是佛歷二月。“白分八日”是上半月八日:佛歷上半月初一到十五為白月,下半月十六到月底為黑月,“白分”即上半月。也就是說:弘一法師的這一幅篆刻作品,是1922年佛歷二月八日題畢寄給他的摯友夏丐尊先生的。
難就難在“假立臣名”的“臣”字上了。開始我以為是“頤”字。寫信就教于俞平伯老,他認為是“簃”字。《弘一法師年譜》作者林子青又認為是“亞”字之半,即“亞”字。還有另外一些人發表高見,一時眾說紛紜。后來我再查證種種資料,確狺是“私”字:是篆書楷寫的結果。我把我的考證寫成短文,發表在上海的《書法》雜志上,多人看后認為我的考證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