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盒子

吳丹問丈夫：“你看見我的皮鞋盒子了嗎？”

他愣了一下說：“什么盒子？啊，鞋盒子啊，我已經(jīng)把它扔掉了，占地方。”

吳丹有點來氣。她討厭這個“扔”字。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常常聯(lián)想，聯(lián)想到許多愉快和不愉快的事情。

她與寶川是戰(zhàn)友，那個時候是寶川拼命地追求她，因為她長得太漂亮了，又很單純。吳丹是從農(nóng)村來的兵。女孩子穿上了軍裝，更顯得英姿颯爽，常常讓一些男兵們暗戀。有一次，一個男兵穿著離奇古怪的衣服躲在黑暗里，吳丹回去的時候，被嚇得掉了魂兒，那喊叫聲都發(fā)僵發(fā)直了。寶川應(yīng)聲趕到那里，看看被嚇得臉色煞白的吳丹，又看看那個不知所措的男兵，狠狠地把那個嚇唬吳丹的男兵給揍了一頓。于是吳月對寶川留下了第一好感。

女兵們大都是城市兵，家庭條件都很優(yōu)越，穿戴好，也有錢花。而吳丹卻是農(nóng)村來的女孩子，不能像別的女兵那樣奢侈。別的女兵用積蓄買新皮鞋，穿起來抖威風(fēng)。那皮鞋走在路上“咔咔咔”的高貴的響聲，讓她非常羨慕。她沒錢買皮鞋，她每個月的津貼都要寄給家里的媽媽。她知道媽媽的辛苦，女孩子愛美，女孩子也很有良心。她看看自己腳上的布鞋，心情十分復(fù)雜。

寶川把她從宿舍里叫出來，叫到了營門外的偏僻處，拿出一樣?xùn)|西遞給她，“穿上，我給你買的皮鞋！”他說著就為她脫下腳上的布鞋，扔到很遠的地方，然后為她換上了新皮鞋，“她們穿什么，咱們也穿！”她只好依從他，覺得他真是個男人，心里有些感動，甚至眼睛里都濕潤了。

“我、我想……”他囁嚅著，臉色紅紅地對她說，“我想和你做個特殊朋友。”

她知道“特殊”兩個字的含義，臉一下紅到了脖子根。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她只是說：“我?guī)讉€姐夫都長得很帥……”她下面的話沒有說出來，但是他懂了。

寶川為此一病不起，病在床上好幾天。

這讓她覺得對不起他。她的心情非常復(fù)雜，是她讓他病成了這樣的。她去看他了。在他的床頭問候他，而他不理會她。她知道沒有什么比一個男人的自尊被傷害更為嚴重的了。

“我、我答應(yīng)你了行嗎？”

寶川從床上一下子坐起來。他瘋狂地抱起吳丹嬌小的身軀，在屋子里轉(zhuǎn)了好幾圈兒。

“你也要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她說。

“好吧，別說答應(yīng)一個，就是答應(yīng)一百個也行。”

吳丹說：“我今天答應(yīng)了你，我們做特殊的朋友，以后我們就少見面少說話好嗎？”

以后的事情是她所控制不了的，他們相愛了。

她曾經(jīng)想這是不是愛呢？她真的不知道，因為她沒有愛過。

再以后，他們一起復(fù)員回地方，結(jié)婚生子，過著甜蜜的日子。人們都夸寶川說：

“你娶了個好媳婦，長得多漂亮，漂亮得像墻上貼的畫兒！”

吳丹熱愛生活，生活里到處都是陽光一般燦爛。丈夫在一個歌舞團工作。漸漸成為一個有成就的名人了。她為他感到驕傲。應(yīng)該說他是一個比較稱職的丈夫，照顧她是那樣細心，那樣無微不至，她滿足了。

但是丈夫的行蹤漸漸地讓她感到了不舒服，沒有誰比她更了解她的丈夫了。

他的外遇使得吳丹簡直傻了。

那一段時間，她像快死過去一樣痛苦。下班的時候騎自行車回家，有好幾次差點撞到汽車上……

她一直在想，在想，在想著……人為什么會這樣?

她漸漸地想通了。

丈夫從她的執(zhí)著里走了，也從她的心里走了。就把他看作是房客吧，自己是保姆。房客住店要付費的，而保姆做做活兒，也不是冤枉。

漸漸地，燦爛依然回到了她的臉上。她不愿多想，也不想多聽。她有自己的一份可心的工作，還有那么多可愛的同事，還有一些要好的朋友。自己受的苦受的委屈已經(jīng)夠多了，她不愿意自己再委屈自己。她把工資都花在了打扮自己上，本來她就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她也相信自己是最美麗的女人。走在大街上，常常使許多走過去的男人扭回頭貪婪地看她。看就讓他們看吧，美麗本來就是讓人們欣賞的。男人都是一樣的德性，好色！像她的丈夫一樣。

她的生活很充實，工作完了，回到家里讀讀書，看看電視，照顧照顧孩子，剩余的時間就打扮自己。

生活過得相安無事。

今天是有些累了。她沒有想到丈夫竟然把她剛買回的皮鞋盒子給扔了！她是一個十分講究的女人，她不穿這雙皮鞋了，沒有盒子往哪兒放啊?她聯(lián)想到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他學(xué)會扔?xùn)|西了！還會扔掉感情，扔掉許多本來非常珍貴的東西，就像是隨手扔掉皮鞋盒子一樣。

“你等著，等哪一天我把你從六樓上扔下去！”吳丹非常憤怒地說。

“那好、那好。”他說，“你扔我吧，你從六樓扔我的時候，就會有人在五樓接住我的。”

她知道他說這話的意思。

她笑了，她沒有讓他得意，她笑著說：“那我要等著接住你的人，在哪一天也會從十七樓上把你扔下去。我會站在一樓聽響聲。”

她堅定自己的信念。她這個時候特別自信，“別人扔你的時候我還要看著你‘啪嗒’成一幅畫，然后，我再撿起來貼在我們家的墻上，看你還演歌舞劇不？”

丈夫笑了，她也笑了。丈夫笑著走了出去，又去忙他的工作了。

她相信自己在無意間道出了一個哲學(xué)道理，不會珍惜別人的人也同樣不會得到別人的珍惜。

外面依然陽光燦爛，她想走出去，去呼吸一下外面那芳香的空氣。生活無需要盒子，女人不能裝在“盒子”里，皮鞋沒有了盒子裝更好。走路！女人跟男人一樣，走自己的路，不要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