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夏天的傍晚,鋼蛋兒和女朋友在大街上散步,不覺間來到鎮外的橋頭上。看著漸落的夕陽,深綠的莊稼,鋼蛋兒覺得,找個女朋友,散散步,談談情,說說愛,真是比整天和那些哥們兒在一起瞎混有意思。當時,他想找個帶有感情色彩的詞兒描繪一下眼前的情景,并說給站在一旁正向遠方眺望的女朋友,讓她也知道知道自己盡管看著沒什么文化,但心底還是不乏浪漫或情趣的。可是,搜腸刮肚了半天,他也沒尋出個與感情色彩沾邊的詞兒。
一輛大發車駛來。鋼蛋兒眼看著那車向他站的位置靠近。后面,又一輛大發車緊跟在第一輛后面。接著,兩輛車幾乎同時停下。鋼蛋兒看到了十幾米之外的車里裝滿了人。
不好!鋼蛋兒立即意識到情況的嚴重和面臨的危險,他一把拉起女朋友的一只手,大叫一聲,快跑。
女朋友被他拉了個跟頭。鋼蛋兒來不及扶她,只顧向鎮子撒腿跑。沒跑多遠,他就聽到砰砰的兩聲槍響。一個趔趄,鋼蛋兒整個身子摔出人行道。
兩輛大發車一個急轉頭,一溜煙走了。
來人是疤瘌六一派的,為首的就是疤瘌六,鋼蛋兒轉身跑時看到了巴痢六正拉開車門舉著一支火槍跳下車。
鋼蛋兒住在離市區近百里的這個鎮子里,卻在四年前十八歲時就跟了黃三兒一派。鋼蛋兒能打善戰,講哥們兒義氣,因這黃三兒把鋼蛋兒當成自己的第一干將,哪一次攔路搶劫、清洗歌舞廳,查抄大戶人家,黃三兒都把最要緊的活兒交代給鋼蛋兒去做,每一次鋼蛋兒都不曾失手,并且滿載而歸。
黃三兒和疤瘌六在市內,都曾聽說過對方的勢力和名氣,開始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可幾年后,兩派不知怎么就作了仇,曾經見面,但不曾交手,談不上彼此有什么齷齪,只知對方同在這塊地面上活動混飯吃。但都心里明白,仇是無緣無故作下的:一山不容二虎。
疤瘌六從市區跑到百里外把自己打殘,無意要自己的小命,無非先給黃三兒一個警告。早聽說疤瘌六心狠手辣,這次算是手下留情,爾后,他還可能怎么做。黃三兒當然不服氣,當然要為自己一派一洗恥辱。鋼蛋兒在去公安局報案之前這樣認定著。
舍我一人,以免兩敗俱傷,就此機會利用公安全部鏟除疤瘌六一派。鋼蛋兒想起黃三兒對自己的器重,拿定主意。
鋼蛋兒報案時說,疤瘌六手下共有二十多人,我知道他們經常逗留的地方。鋼蛋兒說自己干過搶劫,一人干。
疤瘌六一派二十三人全部被公安局抓獲,判刑無期至七八年不等,鋼蛋兒被判八年。
鋼蛋兒原名叫潘大水,因腿上被火槍射進八十多粒鐵粒鋼粒,進了監獄才被犯人取了外號:鋼蛋兒。在分局,警察帶著他在醫院動了手術,取出三十多顆鐵粒鋼粒,可大腿里還有近五十多顆。醫生說,一次只能取這么多,剩下的需分兩次取。鋼蛋兒罵道,你媽個逼,你這是折騰人。醫生說,你要清楚,麻醉時間太長,對你沒好處。鋼蛋兒回道,去你媽的。
進了監獄,鋼蛋兒被分到一樓的一個監區,因身體幾乎成了癱瘓,每天只能眼巴巴看著別人出出進進地快活,自己去廁所,要請示組長,組長再派人背著他去;別人出樓道到操場上過風,他只得趴到窗前看人家悠閑地散步閑聊。一天幾趟廁所,幾天下來,組長就煩了,背他的人也時時找不到了。好幾次,他尿急,尿濕了褲子。尿了褲子,又只能求別人給他洗。別人捂著鼻子,把褲子拿到廁所,往水盆里一扔,撈出來,擰也不擰就掛在繩子上,讓他一等就是小兩天。每個犯人僅有一兩件單服或冬服,他常常只穿著一件內褲蓋著被子坐在床上。剛進來是夏末,沒過倆星期就進了初秋,上廁所洗衣服這兩件事愁得鋼蛋兒心里一個勁地叫苦。
他請人背著他找監區鄭監區長,齜牙咧嘴地訴說自己的苦衷。鄭監區長很痛快,說我指定專人負責你的上廁所和洗衣服,但你要對人家客氣,不要挑三揀四。他忙不迭地說,我哪敢呢。
上廁所和洗衣服的事得到了解決。可鋼蛋兒好面子,總麻煩人家心里不落忍,就把接見時送來的吃的抽的喝的隔三差五給人家一些。接見送物有規定,不能超出限量,因此,一個月下來,接見送的東西他自己也嘗不了多少,都送人了。 鋼蛋兒想起這些,心里好不是滋味。
黃三兒派人給鋼蛋兒接見一次,送了幾條好煙,上了幾千塊錢。可能出于安全考慮,黃三兒久久沒再派人來過。家里父母條件不好,歲數又大,路途又遠,他們告訴他,一年只能來兩三次。父母每次來只帶兩條價錢很便宜的煙,上一二百塊錢。
鋼蛋兒開始有些后悔當初的決定了。自己去報案,一心想成全黃三兒他們,這倒好,自己成了癱子,又進了監獄,誰他媽還想著自己,在這里受苦受罪不說,還得舍著臉求這求那,以后的時間還長呢,等自己要錢沒錢要東西沒東西時,日子可怎么過。
幾個月過去了。樓道里,人們常常見到鋼蛋兒被人背出背進的身影。春天到了,操場四周的柳樹冒了嫩芽兒,犯人們三三兩兩地圍著操場散步,聊天。和暖的風從窗口吹進來,鋼蛋兒就覺被早已離他而去的女朋友撫摸著自己的臉。操。鋼蛋兒忽地把看向操場的臉扭過來。
想自由,唯一的出路就是站起來。鋼蛋兒想,站起來的前提首先要把大腿上的近五十多顆鐵粒鋼粒抓緊取出來。醫生說,要全部取出來那些東西,需要兩次手術。鋼蛋兒現在有點相信醫生的話了。
鋼蛋兒找鄭監區長,說自己取鋼粒鐵粒。鄭監區長說,已經安排好了為你動第二次手術的時間。
鋼蛋兒的淚從眼底冒出來,他一咬牙,淚就含在了眼角,沒能掉下來。
第二次手術取出三十顆鐵粒鋼粒,大腿里還剩有十幾顆。鋼蛋兒在監獄局醫院住院一個月。回監獄那天,因一時找不到小車推他出病房,鄭監區長過來要背鋼蛋兒走。鋼蛋兒知道鄭監區長可是自己的父母官啊,人家做得來,自己可不能這么不懂事。他在床上嚇得直躲。鄭監區長一瞪,喝道,過來。看著那冷峻滾圓的眼神,鋼蛋兒磨蹭著身子,挪到床邊。鄭監區長背著他從三樓下到一樓,又從一樓到了幾十米遠外的停車處。
坐在車上,鋼蛋兒在心里說,鄭官兒呀,你就是我親爹呀。
再做一次手術,就能很快站起來了。趴在窗口,看著散步的人們,已經泛出淺綠的柳條,鋼蛋兒心里興奮著,對以后的日子有了隱約的希望。可動手術花了近四千塊錢,自己的存錢折上已經沒有什么錢了,近兩個月也沒有人來給自己接見,錢和物只見出不見進。鋼蛋兒近日心里有了一個想法,因這個想法,他為沒有錢直愁得頭疼。
疤瘌六一派的“四兒”是個小青年,被判了十二年,也分到這個監獄,住在鋼蛋兒的樓上。一個星期天,“四兒”下樓來看望鋼蛋兒。“四兒”說,大家在外面是冤家對頭,進來了, 就是難友,就要化干戈為玉帛,共同度過這段困難時期。“四兒”說,我們大哥托人捎話來,說當初對你下手,那是對的黃三兒,你把我們的人都弄進來了,我們大哥說他不怪你,男人嘛,就得講義氣講狠勁,他很佩服你的個性,他請你也原諒他,并且讓我盡量地多照顧照顧你,他托人倒騰點錢給我,讓我轉交給你,讓你好好治病安心養著,錢不多,五千,希望你能笑納。
鋼蛋兒開始不愿理“四兒”,“四兒”自顧自說著,他把眼睛微閉著,先讓“四兒”說個夠,他再把他轟走。可聽了“四兒”一番話,暗里琢磨琢磨不是沒有一點兒道理。他想,黃三兒眼下好像對自己也不上心了,只顧在外面繼續折騰,哪想象得到自己的委屈和苦楚。自己當然恨疤瘌六,眼下的一切還不都是他個狗日的害的,可“四兒”說的那是針對黃三兒,可不就是針對黃三兒,自己是黃三兒的干將嘛,再說,疤瘌六不也已經讓自己給弄進來了,他手下的二十幾個兄弟不也都進了監獄嗎,夠本了,過去的都過去了,以后的日子最重要。其實,最讓鋼蛋兒動了心的是五千塊錢。來的多么及時的五千塊錢啊。他心急火燎很多日子了。
鄭監區長是管著三百多犯人的監區長,不僅給自己安排動手術,還能曲下身子背著自己從三樓到一樓,到車上。這件事在監獄都傳開了,自己都覺得因這事長了“點兒”,自己如再傻逼似的裝糊涂,犯人們都會看不起自己,覺得自己不會掌握同官兒們“套瓷兒”的機會,上上下下都會認為他鋼蛋兒這人算是完了,沒救了。
鋼蛋兒睜開眼,冷著臉,說,你轉告你們老大,我謝謝他,錢就免了。
“四兒”一怔,說道,大哥你放心,我會轉告的。接著,問鋼蛋兒,聽說這次手術效果不錯。
鋼蛋兒點點頭,舒一口氣,說,不錯,過倆月再做一回就得了,等他媽能站起來,也干點活兒,弄幾張獎勵證,減幾年刑。嘆著氣,又說,真他媽在這里待夠了。
“四兒”笑著說,大哥你真是變了,誰愿在這里待著,我也盼著你快能站起來,到時候咱們一起到外面散步聊天。“四兒”又思忖著說,鄭官兒對你不錯,都知道,你一定要把握住機會,在這里這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機會,你要是錯過了,你可就虧大了,想法報答一下人家,從心理上也安寧,從情理上也說得過去,最主要的是要和他套上關系你以后的日子就等于進天堂了。
鋼蛋兒沒吭聲,心想,“四兒”簡直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蟲。
“四兒”說,我們大哥挺關心你的情況,你的這次手術我也跟他說了,他說他很高興,心里也好受些了,大家以前是對立面,希望以后成為朋友。
鋼蛋兒感到心里有點熱乎,心想,疤瘌六真他媽比黃三兒強,不管真心假心,還知道問問,他黃三兒,一下子就沒人影了。真是不打不相識。他說,“四兒”,兄弟,你轉告你們大哥,就說鋼蛋兒明白了,嘛話也別說了,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從今天看我的。
屋里正沒別人時,“四兒”說他要走了,站起身,從褲腿里抽出一個信封,順手塞進鋼蛋兒身下的褥子里。鋼蛋兒明白那信封里是什么,他對“四兒”繃起臉,伸手要從褥子里掏出信封,可“四兒”已經快步走到門口。
“四兒”回頭說,大哥,這東西在號里可不能留時間長了,都他媽是賊,要盡快出手。
鋼蛋兒點點頭。
“四兒”滿意地笑笑,走了。
當晚,鋼蛋兒聽說鄭監區長值班,他讓人背著要找鄭監區長提訊。
鄭監區長見到鋼蛋兒,很高興,問了鋼蛋兒最近腿的情況。鋼蛋兒說挺好,他非常感謝鄭監區長對自己的照顧。鄭監區長說,這是我們的工作,是應該的,以后有什么困難盡管提出來,政府幫你解決。
鋼蛋兒扭捏著,從腰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到身邊鄭監區長的桌子上。他說,鄭官兒,您對我幫助太大了,我是個講板講眼知恩圖報的人,這是一點小意思,您別嫌棄,等我出去了再報答您。
鄭監區長伸手拿起信封,順勢一抖,一沓紙幣掉落出來。
鄭監區長皺著眉頭,問,這錢是哪來的,你的折子上可只有幾十塊錢?
嘿,您別管了。鋼蛋兒說。
我問你這錢是哪來的?鄭監區長等著鋼蛋兒,繼續問。
鋼蛋兒覺得事情有點兒不妙,便說,我家里接見時給我的。
接見?你很久沒接見了,我知道的,每次接見,我都讓人把你盯得死死的,你能進錢?鄭監區長臉色有點不好看了。
鋼蛋兒著急了,說,真的是接見家里給我的。
你想賄賂我?鄭監區長站了起來。
我?鋼蛋兒才想到這就是賄賂。
我,我沒有,我想報答您。鋼蛋兒磕巴著說。
我用不著你們報答!鄭監區長大喊道,又指著鋼蛋兒的腦袋,罵道,你簡直是個混蛋!
鋼蛋兒睜大眼睛,他意識到事情要砸鍋。
來人!果然,鄭監區長向辦公室外叫道。
進來兩個值班的犯人。
鄭監區長抄起桌上的紙幣甩向鋼蛋兒的臉,對兩個值班的犯人命令道,把他給我送到禁閉室去!
鋼蛋兒在禁閉室呆了三天也沒人提訊過他。
看守禁閉室的是一個長滿絡腮胡子的中年警察,每天,除了兩次喊鋼蛋兒“放茅了”,鋼蛋兒都不見他再多說一句話。
第四天,鋼蛋兒從禁閉室里挪蹭到門口,坐在那里放茅,他問中年警察,隊長,你認識我們鄭監區長吧。
中年警察點點頭。
我們監區長夠正啊。鋼蛋兒說。
中年警察點點頭,又點點頭。
他真是一點面兒都不給,其實,我是真心的感激他。鋼蛋兒說著,嘆口氣。
中年警察笑了,說,他講面兒?整個監獄誰不知道他不講面兒,你燒香也不看看廟門,你不是找死嗎。
鋼蛋兒低下頭,覺得這件事看來真是辦砸了。
你才來吧,難怪你不知道他。警察說。
鋼蛋兒心想,我都快來一年了,只是,我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能知道什么啊。
夜里,鋼蛋兒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折騰。腦袋里不斷涌出一個又一個疑問,卻都不能給自己一個滿意的回答。“四兒”難道真的對自己把他們“一窩端”不放在心上?現在想來,“四兒” 的錢來得倒是真痛快,那可是五千塊錢啊,不夠朋友一般誰能舍得掏給自己。自己想把握住這個機會,更想報答鄭監區長,自己覺得于情于理說得通,自己原來不知道鄭監區長是這么個人,“四兒”難道也不知道嗎?
鋼蛋一會兒疑惑,一會兒肯定,坐起來,又躺下去,漸漸地,天竟露了亮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