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蛋

傻蛋命苦。

三歲，死了爹。村鄰勸娘走道。娘瞅瞅懷里的傻兒，不忍。說，將就過吧，四十歲的人了。

一直到五歲，傻蛋還怪精靈，怪討娘喜歡的。傻蛋常給娘捶背，給娘薅白頭發。

五歲上，傻蛋破天荒抽了回風。傻蛋就傻了。

傻蛋命苦。

十歲上，村里來了個照相的師傅。娘說，傻蛋，照張相吧，長這么大，頭一回。

就照。

傻蛋坐在馬扎上。身子左搖右晃，像條豆蟲；嘴巴東歪西斜，像吃了黃連。

沒個老實氣，可咋照？師傅便不耐煩。

娘趕緊賠笑。將就照吧，一小得的病，就這模樣。

嘩，師傅雪亮的燈一閃。傻蛋沒見過這陣勢，嚇壞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直翻白眼。

娘便叫魂兒。傻蛋不怕，傻蛋不怕。

半晌，傻蛋緩醒過來，愣愣瞅娘。你不是俺娘，你跟人合伙害俺！傻蛋拔腿飛蟹樣地跑。

傻蛋見人家娃背個書包上學，覺得怪有意思，便央求娘。娘想，可也是，都十二了，快趕上娘高了。

老師問，能行嗎？

娘說，將就上吧，識一個，得一個。

傻蛋就成了正經八百的小學生。

有一回，老師提問傻蛋，三加二等于幾？

傻蛋搖頭晃腦，站起來，狠勁撥拉手指頭。老師等不起，更怕傻蛋憋出個好歹，便喚傻蛋坐下。

傻蛋坐下來，狠勁琢磨，研究，憋出滿腦袋汗來。

傻蛋霍地站起，老師，你偏心眼！

老師嚇一跳，咋啦？

三加二等于五唄，俺用一只手就算出來了，你不叫俺尋思出來，就叫俺坐下。

毛小五，傻蛋同學，好撩閑。

將羊屎蛋包在糖紙里，說，傻蛋，吃吧，外國糖。

傻蛋不管三七二十一，剝皮便往嘴里填。

傻蛋傻，傻蛋憨，傻蛋來把羊糞當仙丹。同學唱著順口溜跑開。

傻蛋有勁，可手腳不利索，攆不上，便跟沒事人似的，假裝捏泥猴兒。

毛小五又來撩。

這回，傻蛋猛地逮住，一把攥住毛小五褲襠，差點捏化蛋黃子。

再沒人敢惹傻蛋。

娘上歲數的人了，拉扯傻蛋，日子過得不易。

小學校旁邊的兩間茅草房，是傻蛋的家。娘弄些糖豆之類，擺上，掙學生口袋里的兩個小錢，添補家用。

下學后，傻蛋老圍著攤子轉。娘看不下眼。說，傻蛋，吃吧。

傻蛋便揀塊大個的糖豆拿。傻蛋牙齒惡黃，可是飛快，嘎嘣一咬兩半，一半甜甜地嚼，一半放回原地。說，照樣賣。

傻蛋五年文化，一年念三回，二年念兩回。傻兒終于能幫娘看攤子了，數目賬算得極準。

娘愛惜得沒法。

中了，下來吧，幫娘看攤子。

傻蛋就下來了。

傻蛋長成個漢子了，膀大腰圓。

傻蛋干體力活不行。

傻蛋手腳不聽腦袋管，晃晃悠悠，弄不準成。好比鏟地，東一下，西一下，連草帶苗一塊鋤凈。

傻蛋看攤子行。

傻蛋牙飛快，嘎嘣，一咬兩半，一塊當兩塊賣，且數目賬算得極準。

毛小五，不長個，蹺起腳一米六（他爹能耐，開煤窯，有錢），夾個褲襠拿傻蛋當耍物。說，給你說個媳婦咋樣？

傻蛋臉一下子紅了。搖頭擺尾，齜牙咧嘴。說，凈扯淡。

毛小五又撩。說，你瞅二妞子咋樣？

傻蛋狠狠罵一句，你愿意找你找去，別跟我扯雞巴屌蛋！

下黑，傻蛋睡不著覺了。

傻蛋翻來覆去，躺炕上烙餅，不小心將娘碰醒。娘說，不睡覺窮翻騰個啥？

傻蛋憨憨地笑。說，娘，給裁個新褂子唄？

娘想，這傻蛋。行行行，趕緊睡吧。

傻兒就有了件褂子。

嘎嘎新。

傻蛋沒事上河邊溜達。

翠花長得俊，好干凈，常去洗衣。傻蛋在翠花身后站著，傻笑。翠花回頭見是傻蛋，放下心來。說，傻蛋，你干啥？

傻蛋一個勁傻笑。玩唄。

一回，兩回，是新鮮，常了，翠花便覺蹊蹺。況且，傻蛋眼神越來越不對勁。

翠花就不再去洗。

毛小五和翠花結婚那天，好隆重。

毛小五樂得閉不上嘴。見了傻蛋，遞糖，點煙。

傻蛋不理。啪！一口黃痰拍到毛小五臉上。罵，操你媽，毛小五，你不是個人！

傻蛋扭頭就走。

傻蛋上河邊，放聲大嚎。

沒意思。

就進城。

大街上，景真多。傻蛋恨自己，只生得兩只眼。

叭！一口黃痰拍到地上（不知怎么地，傻蛋這兩天黃痰總也咳不凈）。

紅胳膊箍，立馬過來，要錢，五塊！

傻蛋惱了。說，嘴巴自己生的，唾沫自己產的，要啥錢?。?/p>

紅胳膊箍也火了。這是規矩，不給，不行！

傻蛋沒法。傻蛋只得給。傻蛋好生心疼。

傻蛋悻悻回來。蒙頭昏睡，三天。

還真叫傻蛋悟出個理來。

這年頭，沒錢是孫子，有錢是大爺。有錢，能娶上比翠花還俊的媳婦；有錢，可以隨便咳痰，不受拘束。

傻蛋跟娘說，這小攤子，咱不擺了。

娘問，咋啦？

傻蛋說，不掙錢。

通往縣城公路邊上，兀自擺出個攤子。專給自行車、三輪車扒帶、充氣。

人們好生奇怪，近來車子到這旮旯，怎的老是扎帶，癟氣？

幸好，就有這么個攤子。

扎帶，癟氣；扒帶，補氣。

呵呵，攤子還挺忙活！

不用說，攤子是傻蛋擺的。

據說，還真讓傻蛋掙了兩個。

現在，傻蛋琢磨，咋能叫毛小五家拉煤大卡車癟帶，那才是正經生意！

唉。傻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