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哥

每年汛期一來臨，我就不由想起多年未見的柱子哥。

小時候，枝子哥特別喜歡我。見著我，總會伸展兩只長臂將我摟進懷里，用被日光曬成的黑色的雙頰在我臉上猛蹭，直蹭得我痛著用小手揪他的頭發，才依依不舍地把我放下。

柱子哥愛好游泳。終日浸泡在故鄉河里一個叫“烏龍嘴”的水潭里。

平行前伸的故鄉河，流至村莊前，成犄角凸起的麻烏巨石，把它攔腰斬截，河水就在這里被捆成一束，俯沖而下。遠遠望去，猶如烏龍吐納，氣勢雄渾。圓圓的烏龍潭，若遇山洪暴發，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沖撞咆哮，一瀉而去；大水過后，又像一個熱戀中的女子，鼓瑟吹簫，錚淙悅耳。潭水碧波蕩漾，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綠瑩瑩、藍幽幽，深不見底。

柱子哥水性特棒。才十五六歲的他，竟練就了一副非凡的閉氣功夫，一旦鉆入潭底，好長時間不露出水面。有時把我們這些岸上的小伙伴急哭了，他才像水鴨那樣飄浮上來。他逗我們說，是給烏龍訓話去了，不許它害人。

一次，生產隊割稻中途歇息時，柱子哥來到烏龍嘴，即興上演一場泅水表演。他只穿個褲兜，頭裹著一條白毛巾，像只飆飛的魚鷹，“撲通”一聲鉆進了潭底。人們屏聲靜氣地等待著，足足過了半個小時——突然“嘩啦”一聲，他在水面露出了頭，左手舉起在潭里邊抓住的幾只螃蟹，右手擎起幾尾從石縫中摳出來的石麻魚。一齊投到了人們的面前，人群一片嘩然。

柱子哥這時稍調整了下狀態，又開始做起踹水表演：先是舉著雙手圍潭邊踹著轉了幾圈，然后來到潭中央，踹著踹著，人就開始旋轉。隨著旋轉力的加快，他的身子在水面慢慢顯現：先是前胸，后是肚臍，接著是小腿，最后雙腳踢踏一聲，竟然踩上了水面。此時的他身輕如燕，迅疾若鳥，一陣嘩啦啦的踩水響聲后，他就奮力地跳上了岸。

有回，柱子哥說是教我游泳，他一把抱起我，不問三七二十一，就將我拋入水中。那年，我才八歲，嚇得哇哇大哭。我在柱子哥懷里掙扎著要上岸，柱子哥卻笑著說，大男人，一點勇氣都沒有，今后做得了么事喲？！這事，被柱子他爹知道了，柱子哥還挨了罵呢。

最讓我難以忘懷的，是發生在故鄉河上一次山洪暴發的事。

那年六月，連續暴雨，故鄉河水猛漲，洪水漫上了河岸。這天中午，過往兩岸的木橋被洪水沖垮了。我們放午學的這些孩子，不得渡河回家，急得直哭。大人們也都聚集在對岸，大呼小叫，亂成一團。此時，水兇浪急，有增無減。柱子哥帶著幾個水性較好的年輕人，欲下河橫渡把我們接過來，幾次都未能成功。就在他們商討如何泅渡時，不幸的事情發生了。他們那側一段河岸突然間坍塌了！站在上頭的幾個人隨著崩岸，栽進洪水中，眨眼間就被洪水卷走了。兩岸頓時慌作一團。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柱子哥將手中的衣服，往旁邊小伙子身上一扔，箭一般地沖到岸邊，毫不遲疑地跳進了洶涌的河水里。不一會，人們看見，柱子哥從波濤中飛旋出了身影：先是前胸，后是肚臍，接著是小褪，最后，雙腳踢踏一下踩上了水面。他劈波斬瀾，在機警地搜尋著落水的人。突然，他發現了目標，奮力劃動著雙臂，朝著一個固定的方向泅渡著。此時，岸上那些正呼天搶地、驚恐萬狀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們，看到柱子哥在洶涌的波濤中，時隱時現，尋尋覓覓，情緒稍稍緩解了些。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夜幕降臨了，沿河兩岸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人們守候在河邊，望著空寂的河面：只是期盼，期盼……

第二天，洪水退盡，人們分別在故鄉河上下打撈，尋遍河灣、沙灘，卻一無所獲。有人心灰意冷，茫然至極：這柱子，還有五條生命，恐怕是找不著了。這時，只有柱子他爹堅持認為，他們還在烏龍嘴里。

這位樸實厚道、滿臉慈善的柱子他爹，總是讓我充滿了敬意。他平時隔三差五地把柱子哥下河摸的魚，送給鄰居們吃。若見到柱子哥把小不盈寸的魚鱉什么的也給摸了回來，就趕快放生；有時，還跑到烏龍嘴邊，燒香叩拜，祈求河神保佑柱子哥平平安安。

他忍著巨大的悲痛，帶著傷心至極的柱子他娘，圍著烏龍潭尋覓打撈。兩支長篙，在湍急深幽的烏龍嘴里，起起落落，執著有聲，仿佛是降伏躁動烏龍的兩根神鞭。柱子他爹拂了一把濕紅的眼睛，安慰柱子他娘說：柱兒是浪里白條，命大福大，烏龍精也奈何不了他。

第三天，奇跡真的出現了。完全退去洪水的烏龍嘴，除掉了躁動的喧囂。一大早，兩個老人抵達潭邊時，就聽到隱隱約約的呻吟聲，循聲望去，烏龍嘴下面的一個洞穴里，柱子哥一手抱住巖石，一手挽著一落水者，緩緩地在水中浮動……

人們將柱子拉出水面時，不禁一片駭然。原來柱子的雙腳后面一個拉著一個，四五個男女如同蝦米一般，拖了長長的一大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