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殘了一只手的黑老萬坐在炕頭兒上,左一盅右一盅地啁悶酒。外面零零碎碎飄著細(xì)雪花,冬季里光禿丑陋的溝溝岔岔開始變得柔和起來,亮堂起來,黑老萬卻看也懶得看。黑老萬一門心思全在那只七錢裝的白瓷酒盅上。放下筷子端起酒盅,“吱——”然后再放下筷子端起酒盅,又“吱——”幾乎不吃菜,盡管菜是熱乎乎咕嘟嘟燉在黃泥火盆銅火鍋里的酸菜豬肉燉粉條子,并且一陣一陣快活的顫動送出來誘人的香氣,但是炕頭兒端坐的漢子只管把心思用在了辛辣似火的高粱酒上,只管跟酒較上了勁。他的臉越喝越黑,眼珠子也越瞪越圓,像兩粒羊糞蛋。
“吱——”黑老萬閉目合眼一仰脖,又一股火嚕嚕的東西順著喉管順進(jìn)了肚。“好啊,下雪天干啥?下雪天就是歪倒熱炕頭兒上,不緊不慢溜幾兩酒兒,抱著老婆睡覺。”黑老萬不止一次這樣跟人說。“大雪封門的日子你暈暈糊糊抱著女人想怎么睡就怎么睡,真是神仙一般快活,人這一輩子還求個啥?”他還這么跟人說。可惜這都是五年前的事了,隨著得肺癆的老婆越來越干瘦,最后一蹬腿兒哇地一口污血,他便成了名副其實(shí)的鰥夫。唉,她就是那個命。雖說這年頭肺結(jié)核早就不死人了,但她偏偏得了那種最難治的。錢兒沒少折騰,病卻越發(fā)沉重。窮日子能熬,富日子不能享啊。一想到這一層,黑老萬就該哼那兩句驢唇不對馬嘴的小調(diào)了:
東村有個金光棍兒,
今年年長一十單八歲兒,
就缺個保媒的人兒,
(夾白)呀啊,你年紀(jì)還小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