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乏“父訓”的一代

最近浙江《青年時報》（2008.8.8）提出了一個“無父時代的師傅理論”，認為在當今中國，人們在對孩子的教育中，“父親”的角色是缺席的，這導致了現在的孩子所受教育的嚴重缺陷，為彌補這一缺陷，可以試著給孩子找一個“師傅”來替代，即，通過建立師徒關系的方式，讓那些有道德操守、有專長能力的男人，來承擔起“父訓”教育的職能。

這個話題讓我聯想到我在大學任教的見聞。在大學里，一些有學問、講課好的老師、特別是中老年男性教師，課前課后常被學生——尤其是男生的擁躉，無論是吃飯還是等車，學生們如影隨形圍著老師，咨詢請教、求知若渴的情形，真是圖解著“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古訓。這些教師在網上收到學生的郵件也很頻繁，學習上、生活上五花八門的各種問題，推心置腹，無所不談，常令教師應接不暇的同時十分受用。另一個讓人不那么愉快的現象也時常被人們提及。許多大學教師深感學生不好教，且不說學生不愛鉆研學問，就是上課紀律也讓人頭痛。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師生沖突現象時有發生，近年來不僅有中國政法大學的“楊帆門”事件引起輿論嘩然（2008.1.），更有北京“海藝”發生的“辱師門”事件（2007.3.），讓世人驚愕不已。這兩種截然相反的現象，如果放在一起思考的話，倒是從兩個方面說明了同樣的一個問題，這就是我們所面臨的這一代孩子，如文章開頭所說，是處于“無父”的時代，或者可以這樣說，他們是缺少父訓的一代，是需要父訓的一代。

所謂父訓，我認為主要是指來自家族或家庭中男性權威者的教育與訓導。莎士比亞說過，一個父親勝過一百位教師。事實上，我們的父母，即20世紀一二十代出生的人，差不多都是在嚴格的父訓下成長起來的。那個時候，家族制度作為整個社會的基礎，承擔了相當多的教育后代的功能。巴金小說《家》中的高老太爺，他對行為不軌的兒子老四克安老五克定的訓斥，老舍小說《四世同堂》中祁老人作為一家之長的權威地位，都形象地再現了當時父輩對子女訓導的情形。對后人來說，《曾國藩家書》、《傅雷家書》等記載家族家長教育的文字更是影響深遠。或許正是因為當時的家族訓導是建立在封建專制主義基礎之上的，形同君王式的家長具有絕對的權威，他們對子女的管教，有時嚴酷得傷及人性與自尊，才有了《家》中高覺民的抗婚、高覺慧的出走，才有了魯迅“救救孩子”的吶喊，才有了“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的言說，“五四”先驅者號召家長們“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魯迅全集》第1卷第130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隨著革命的潮流與社會的變革，在中國古老的家族制度逐漸解體之后，父訓的教育職能也逐漸淡化與消失了。在政治全能主義的時代，在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年代里，家庭已經成為社會政治斗爭的一個基層單位，社會政治教育滲透進家庭的日常生活。毛澤東成為整個國家的主宰者，如同國家的父親，毛澤東的訓導成為所有人必須遵循的最高指示。毛澤東的語錄人手一冊，人人讀，天天背。記得1965年北京市小學畢業升中學的全市統一考試的語文作文題目即是《做毛主席的好孩子》。全國人民，無論男女老幼，高唱“抬頭望見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澤東，黑夜里想你有方向，迷路時想你心里明”。

然而，即使是毛澤東代替了父親的職責，但是這樣的時代也終究結束了。當社會進入了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時期，家庭、個人再次回到生活中來的時候，人們發現這時候父親缺席了。一方面，經濟發展帶來的激烈競爭，使父親們忙于社會工作，家庭教育的職責或是缺席、或是只落到母親的身上。關愛照顧過度，成為普遍的家庭教育的誤區。而中小學教師的女性化趨勢，特別是在應試教育的制約下，更使得學生過于精細文弱，缺少陽剛和大氣。而一個健全的現代人，應該是“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筆者曾教過一些日本留學生，其中的一個男生高大健碩，與想象中的“小日本”完全不同，據說他在中學時的老師全是男性，上課管理很嚴，課下運動生龍活虎，他的體格就是老師帶出來的。盡管女性教師在教育中有其優勢，但男性教師也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另一方面，父親也不再有自己的權威地位。十年動亂讓無數后來做了父親的年輕人失去了讀書求學的機會，“文革”中畢業的“老三屆”只有百分之幾的人后來接受了高等教育，大部分人實際只有小學畢業、初中畢業的學歷，難以承擔教育后代的職責，很多人現在不會使用電腦，甚至不會發手機短信。更何況“文革”時期形成的陳舊的政治觀念以及無秩序的行為習慣，根深蒂固，落后于時代。前幾年在新生入校報到時，我親見某家長為子女在宿舍爭擠地盤，引起包括自己子女在內的學生的反感，令人感嘆有些家長的素質竟還不如他們的孩子。

而對于成長中的青少年來說，敬佩是建立父輩權威的前提。聯想到過去看過的兩部外國經典電影《死亡詩社》（又譯《春風化雨》）和《放牛班的春天》，兩部電影都反映了中學男教師對男學生的教育過程，影片中兩位教師都經歷了被學生由疏遠排斥到信任追隨的過程。其中重要因素是兩位男教師的獨特人格魅力和真才實學，前者是詩人，后者是音樂家。他們用文學藝術的真善美撫慰和凈化了少年騷動反叛的心。中國現代著名作家、畫家豐子愷曾回憶當年在浙江兩級師范學校讀書時，李叔同先生對同學們的影響。李叔同先生教的是音樂和美術，過去不少人認為國文與數學是主課，音樂和美術是副課，所以不重視。而在李叔同先生多才多藝、一絲不茍的教導下 ，同學們像是被李先生的精神磁場所吸引，全都愛上了音樂和美術。每天下午放學后，大家都在操場上唱歌、拉琴、畫畫，學校被戲稱是藝術專科學校。嚴正權威的李叔同先生也被同學們稱為是“父親式的教育”。豐子愷深受李叔同的影響，與恩師結下了不是父子勝似父子的深厚感情。后來李叔同出家后，他幾乎斷絕了與塵世間的所有人事的聯系，卻只與豐子愷有不間斷的聯系。

除了敬佩，還應當有敬畏。父訓應當是嚴厲的。“子不教，父之過”，“嚴師出高徒”。

現在流行的“賞識教育”，固然對反撥棍棒教育有其積極意義，但一味的贊揚卻會讓懵懂的孩子是非不明，必要的嚴厲還是需要的。浙江電視臺開辦《萬峰時間》節目，主持人萬峰是一中年男性，針對聽眾的問題，解答訓導，感情直率，嬉笑怒罵，不講情面，言語犀利到幾乎令常人難以忍受，但想不到該節目卻大受歡迎。某些年輕聽眾的思想實在幼稚淺薄混亂，主持人萬峰一針見血的批評棒喝，不啻醍醐灌頂，讓人猛醒。

也正是從上述父訓的特點出發，引入師傅的做法是可行的。與教師在課堂上傳道授業解惑的角色不同，師傅更多的是通過在日常生活中與弟子的接觸，影響其人格，培養其能力。在本屆北京奧運會上，美國游泳名將菲爾普斯一連榮獲八枚金牌，令全世界震驚。他的成長過程，也是“師傅理論”的實踐體現。據媒體報道（《南方周末》2008.8.21.），菲爾普斯成長于單親家庭，父母離異，由母親一人撫養。少年菲爾普斯因患“多動癥”，總是不被待見，直到結識了游泳教練鮑曼。鮑曼成為菲爾普斯生命中重要的男性權威角色，他的嚴厲、精確、一絲不茍，最終讓反叛的菲爾普斯信服。菲爾普斯克服了松懈，集中了注意力，他們一起走向了成功。

其實，通過建立師徒關系，由師傅代替或者強化父親的權威與教育的職能，這并非今人首創，西方基督教文化中就有“教父教母”之說。在中外歷史上，通過師徒關系而產生“名師出高徒”的例子數不勝數。柏拉圖之于亞里士多德，屈原之與宋玉，章太炎之與魯迅，李叔同之于豐子愷等等。對于成長中的年輕人來說，如師如父的教導實在是如雨露之于禾苗，航標之于漂蕩的小船，是他們發自內心的渴望，也是社會教育的不可或缺的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