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生活（組詩）

火車北行

這北行的火車是去首都的火車

它自黃河岸邊的某一個剛剛幾十歲的

城市

而來。這是春天，這應該是

大雁北飛的時節，它裝滿了候鳥

我在魯西平原給撿拾了起來

像個受傷了的獵物，獵人在火車之外

在風景中失去了目標

我想追趕春天

或者我想如大雁一樣

逃避開不適宜的氣候

我想把火車之外的整個世界拋在身后

哪怕就是這么短短的幾個小時

這是去心臟的旅程，這火車向北

你無法更改方向，你無法停下來

命運的槍口已鎖定了目標

它就指向心臟的部位，這是多么

簡單的一個計算題，就像

受傷的翅膀已載不動最輕的一縷風

當火車停下，我被吐出來

就像被消化后的殘渣，正是早晨

我家窗外楊樹上那只鳥正在

如往常一樣要把我喚醒，用它的歌聲

用它小小的肺里那小小的一片春天

翻看唐詩或者宋詞

我知道，我是與太白有約的

還有杜甫、蘇東坡他們

我知道曾經有一天，他們將我

關在了門外，或許是推了出來

一推就是一千多年之后

現在，還在努力

一次又一次地重返

一次又一次地將一頁頁大門

打開來，尋找路徑

有花的路，有水的路

有明月的路，就像杜甫走的

那條自京赴奉先而去的路

還有李太白的蜀道，以及

東坡先生流放到嶺南的路

為此，我走著回頭路，我

到唐朝去，我到宋朝去

不必讓我到張若虛的春江賞花觀月

不必要我到柳永的井里飲水

只消讓我看一看，灞橋的柳

是否還綠著，讓我聽一聽

東去大江的濤聲是否能從

我的喉嚨里卷過去

我沿著唐時和宋代的表面河山

走了一程又一程

現在人已到中年，問我到了何處

我得到了那把李白斷水的刀

走下稼軒那座少年不識愁滋味的樓

跳上易安居士那條載不動許多愁的船

我們生活

在城市，在鄉村

誰給我們這樣的權利，像上帝一般

將所有的蜜采走，不曾釀造

就已經老去

僅在傷口處結出生活的疤

人們叫它做：進步與文明

今天我含著一塊糖

看修鎖的老姜在與一個退休工人下棋

我這是在去傾倒垃圾的路上

我就這樣著了一會兒迷，而

垃圾，在我筐內就這樣

多呆了五分鐘，悄悄地釀出了蜜

面對青山

入住省城的一家賓館，打開

南向的窗簾，一座青山便驀地

碰破了我的額頭，眼底生起了

層云。這是在十二層

我站在與我的底層生活毫不

相稱的高度之上。而那座青山

不管這些，它泛著它的青

它不動一步，眼也不眨一下

現在，我成了一個瞳仁，含在一個

誰都可能使用的窗框內

面對著陌生的青山。我的裝在

衣袋內的詩稿一下子黃了

像秋末山坡上的草了吧?而

我手里此刻握著的筆。筆尖上

生出了一朵桃花吧?這些

誰都不可能看見，唯有青山

唯有這座眼一眨也不眨一下的青山

白菜花

妻把菜做成了詩。雪亮的刀

將生活雕刻得越來越臨近內核

這株白菜花就是生活的一個下腳料

只不過這次她沒有將它隨手丟棄

而是插進了一個空了的花瓶

我相信這是她一時心血來潮

就像詩人的靈感，靈感本身就是

一株花朵。在窗臺上活著

這是受過重傷的一株花

這是剩下的最后的血液，支撐著

呻吟，努力向高處躍了幾躍

掙扎著噴濺出數粒金黃，然后

就垂下，就干枯，就死亡

我們將它扔掉，毫不感到可惜

它原本是生活的下腳料。我只看見

菜刀一動不動，它的寒光一閃

花的魂魄就給收了去，不露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