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興安嶺在上（組詩）

舊

九月，我像一條迷途的蟲子

懷抱一摞凌亂的記憶

尋找，通往舊時的門扉

夕陽好比一條匆匆趕路的野狗

叼著一塊暗影，在公路上

跑著跑著，一下就不見了

被暮色扳彎的炊煙

差點擺在了我的額頭上

一道舊傷，像最后一道閃電

狠狠地抽在了九月的屋檐上

五花山

寂靜啊，像一塊鐵

頂在秋天上了

我想把秋霜攔住

把一枚楓葉上的蟲眼拈下來

讓它重新回到叫聲里去

如果，僅僅用溫度

就能把雷聲和樹丫上的鳥巢救活

我愿意獻出柴禾和胸膛

寧愿不要這美，面對

這些漫山遍野的疼，勒了一道又一道的

秋風啊

能不能

輕點，再輕一點

這樣的恩

蜻蜓點水，貍貓洗臉

一條小小的蚯蚓

如此熱愛著泥土

陽光解開飛鳥翅膀上的冷

我被思念拱著，一天天發芽

故鄉呵，再遠，也沒遠出我心尖尖

這一生啊，能把傷痛卸下

能把榮譽卸下，也能把生命安然地卸下

就是卸不下小興安嶺

春天的流水，秋天的寒風

大雪中的青松，騎車趕路的棉手悶子

還有那個賣豆腐的人和豆腐

冒著的熱乎氣兒

秋逼來

身在異鄉，那秋水的涼

我已經摸不到了

這養我澤我的一方水土

沉如磐石，我縱有一顆感恩的心

又怎能搬動這樣浩大的厚德

秋霜已經把冰涼掛在了門楣上

秋風已經吹落了樹葉，吹滅了蟲子的叫

聲

但是，我知道，不管它費多大的勁

怎么吹，吹來多大一塊空曠

荒涼或感傷

我身體上最熱乎的那塊

——叫故鄉

春天

春天啊，先是點亮了一盞杜鵑花

跟著，喊回來一片流水聲

雪從屋檐和松針大片的掉下來

一堆麻雀的吵鬧，挑亮日光的燈芯

對面山坳里，一只山羊像是被地氣牽出

來的

身后跟著的霧靄，一會兒擠在一塊一會

兒散開

山坡上的人家，像是誰安在那兒的驛站

敞開的房門，好比渴極了的旅人

把春風，使勁地往里倒著

這 地 方

這地方把積雪扒開下面是腐葉

把腐葉扒開下面是黑土

把黑土扒開，就是幾條蚯蚓和我先人

寒冷的骨頭了。一塊頑石，多么重的一塊光陰呵，一道裂紋想把它掰開

裸露的樹根，我比喻它們是先人

留在世上，沒來得及帶去的腳背上的青

筋

不僅趴著滄桑，還趴著干硬了的閃電

西北風把井繩

吹彎，搖晃，滿院子的月光跟著抖個不停

還有嘩啦嘩啦的響聲

風雪夜

—個就要離開故鄉的人

他懷揣小小的憂傷，一盞孤燈的光

離別的腳印，被大雪覆蓋

他貓腰離去的背影，被一朵朵雪花照亮

多少話語在嘴唇前徘徊

多少文字梗在胸膛，日見枯萎

冷透的火炕上，一只懷舊的蟑螂

誰能看見它無奈的眼神在一點點變涼

當西北風那條野狗，縮在院角，停止的了

狂吠

一棵三十年的榆槐，轟然把自己攔腰掰

斷

一片驚慌的雪花，摁在了響聲上

給予

如果，給剛回暖的春雪加上倒春寒

那是雪上加霜。給將熄的灶坑添一把柴

火

就好比給那個孤寡的老嫗，雪中送炭

春天不會是美，但是

襤褸的春天里，一朵野花點亮的暖意

沿流水在夜里解開了冰排的死扣

鳥鳴擦出來的黎明，洗凈的天空

一只山羊，仿佛大地的鐘擺，拄在一條山

道上

陽光的針腳，正一點點把綠色絎回來

這些，都是我窮盡一生也享受不了償還

不起的

等我坐在這向陽的山坡

一群勤奮的螞蟻，正把忙碌的生活扛在

肩上

黑壓壓地，翻越一個土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