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北京100084)
摘要 改革開放前,按勞分配是我國唯一的分配原則,中共十三大提出了以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在促進效率提高的前提下體現公平”;之后,中共十四大、十五大和十六大逐步完善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先后提出“兼顧效率與公平”、“效率優先、兼顧公平”,十六大還首次提出“按生產要素貢獻分配”。目前,我國收入分配的現狀是貧富差距過大,勞動收入與資本收入倒掛,城鄉居民收入差距過大,地區收入差距過大。鑒于此,中共十七大對收入分配政策作了進一步調整,在堅持“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原則下,加大兼顧公平的力度,以有效解決收入分配不公問題。
關鍵詞 分配原則;效率;公平
中圖分類號 F014.4 文獻標識碼 A
從1987年中共十三大至2007年中共十七大。這期間整整經歷了20年。本文擬從收入分配的角度回顧一下這20年所走過的歷程。當然,收入分配問題不是孤立的,從收入分配的視角,可以窺見所有制結構的變化和社會公平觀及意識形態的演變。
一、中共十三大到十六大收入分配原則的變遷
改革開放前,我國的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是根據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相應論述建立起來的。這就是在公有制基礎上實行計劃經濟和按勞分配,其中按勞分配是公有制的實現形式,是社會主義唯一的分配原則。直到改革開放初期我們還認為,誰反對按勞分配、否定按勞分配,誰就是否定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
在中共十三大之前,我們一直在強調按勞分配。諸如資本、技術、管理和土地等非勞動要素是不參與分配的,認為如果允許資本、土地、技術、管理等非勞動要素參與分配,那就等于承認了剝削,這是違反社會主義制度基本規定的。
1987年召開的中共十三大提出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理論。按照這一理論,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實行的是公有制為主體的多元所有制,與此相適應的分配制度是以按勞分配為主的多種分配形式并存。按勞分配不再是社會主義的唯一分配原則。在共同富裕的目標下,國家鼓勵一部分人通過誠實勞動與合法經營先富起來。值得注意的是,如果只實行按勞分配,要想致富就只能通過誠實的勞動;只有同時也允許按資分配,人們才有可能通過合法經營先富起來。當時的分配政策是,既要有利于善于經營的企業和誠實勞動的個人先富起來,合理地拉開收入差距,又要防止貧富懸殊,堅持共同富裕的方向。此外,中共十三大還提出“在促進效率提高的前提下體現社會公平”。
1992年的中共十四大繼承了中共十三大的路線,進一步強調以按勞分配為主體,其他分配方式為補充。并提出要“兼顧效率與公平”。中共十四屆三中全會在強調堅持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形式并存的同時。提出“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原則。
1997年中共十五大進一步發展了中共十四大思想,提出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要把按勞分配與按生產要素分配結合起來”,效率優先、兼顧公平,這有利于優化資源配置,促進經濟發展,保持社會穩定。但到底是按生產要素的所有權還是按照按生產要素的貢獻來分配,中共十五大對此并沒有明確說明。
2002年的中共十六大首次提出“要確立勞動、資本、技術和管理等生產要素按貢獻參與分配的原則”,完善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堅持效率優先、兼顧公平。既要提倡奉獻精神,又要落實分配政策,既要反對平均主義,又要防止收入懸殊,以共同富裕為目標,擴大中等收入者比重,提高低收入者收入水平。中共十六大雖沒有明確指出“按生產要素貢獻分配”是以什么樣的價值理論為基礎的,但在商品經濟條件下。各經濟行為主體參與分配的對象必然是價值形態的社會財富,因此各生產要素參與分配的尺度也必然是其對價值創造所做的貢獻。這意味著,按貢獻分配的非勞動收入(包括資本的收入、企業家的收入、工程技術人員的收入、乃至于土地所有者的收入)不再具有剝削性質。由于非勞動收入來自私人占有的非勞動要素。如果承認非勞動收入不具有剝削性質,就意味著剝削與私有制之間沒有必然聯系:私有制未必一定產生剝削。這樣,消滅剝削和發展私人經濟以及保護私有財產就可以并行不悖了。這正是中共十六大確立按生產要素貢獻分配原則的重大理論意義和政策意義。
中共十六大進一步指出,初次分配要注重效率,發揮市場的作用,鼓勵一部分人通過誠實勞動、合法經營先富起來;再分配要注重公平。加強政府對收入分配的調節職能,調節差距過大的收入。中共十六屆五中全會則在堅持各種生產要素按貢獻參與分配的同時,強調要更加注重社會公平,加大調節收入分配的力度。努力緩解地區之間和部分社會成員收入分配差距擴大的趨勢。

二、我國收入分配的現狀
從中共十三大到現在,20年來我國收入分配關系到底發生了什么樣的變化?為什么有人要從根本上否定我國的改革開放呢?毋庸置疑,我國的基尼系數從改革開放前的0.16到現在已超過0.45。越出了國際公認的警戒線,居民收入差距從總體上明顯擴大了。但我們不能由此簡單地做出收入分配不公的判斷。原因在于,收入不平等,并不等于收入不公平。除非你采取“唯平等論”的公平觀;更不能把居民收入差距的擴大,籠統地歸咎于“效率優先、兼顧公平”或按生產要素貢獻分配的原則。筆者認為,我國居民收入差距過大的原因,恰恰是沒有很好地做到兼顧公平和效率優先,更沒有很好地貫徹按貢獻分配的原則。
1.貧富差距過大
官方估計,2005年我國最高10%與最低10%收入戶的人均收入比為9.2倍。比上年擴大了0.3倍。但有關專家估計。這一差距大約為55倍。按照2006年絕對貧困人口的標準(年收入693元)測算,2006年末,我國農村絕對貧困人口為2 148萬人。
據《亞太區財富報告》,中國富裕人士的財富總額已達1.59萬億美元,人數已達32萬,位居亞太地區第2位,僅次于日本;而中國富裕人士的個人平均財富同時也是亞太區第2位,高達500萬美元,僅次于香港。
2.勞動收入和資本收入倒掛
我國勞動者的工資占國家GDP(含25%的折舊)的比例,1989年是16%,2003年下降到12%。根據2005年的估計,工資收入加上各種轉移支付。目前我國的勞動報酬份額僅占國民凈產值的25%~30%,資本份額占70%。而英美這些典型的資本主義國家正好倒過來,資本收入占30%,勞動份額占70%。
3.城鄉居民收入差距過大
如果把城市居民的一些隱性福利、優惠折算成收入,中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可能達到6:1。按照世界銀行的有關報告,世界上多數國家城鄉收入的比率為1.5:1。這一比率超過2的極為罕見。國際勞工組織發表的1995年36個國家的相關資料顯示,中國是城鄉收入差距超過2:1(見圖1)的僅有的3個國家之一。
4.地區收入差距過大
1978—2005年,在全國居民人均收入水平普遍提高的情況下。東、中、西地區差距進一步拉大。據統計,1978年東部地區居民人均收入是西部的1.37倍、是中部的1.16倍;2005年東部地區人均收入14584.6元,約是西部人均收入9418.4元的1.549倍,約是中部9393.22元的1.553倍。
5.行業收入差距過大
國家發改委公布的一系列收入分配報告顯示,不同行業職工平均工資的增長速度存在較大差距。1990—2005年,平均貨幣工資收入最高與最低行業之比由1.76:1擴大為4.88:1。據統計,壟斷企業工資可能是全國平均工資的3~4倍。中國12家盈利能力最強的國有公司2005年支付給雇員的平均工資為7萬元人民幣。而根據中國央行的數據,中國2005年城鎮職工平均收入為1.84萬元人民幣。這12家國有公司被民眾稱為“央企豪門”。
三、中共十七大對收入分配政策的調整
正是鑒于上述我國收入分配關系中存在的不公平現象,中共十七大對收入分配政策做出了調整。
一是確立以民為本的思想,走共同富裕道路,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做到發展為了人民、發展依靠人民、發展成果由人民共享。這里的人民特別是指60%以上的農村人口。要讓他們分享城市化、工業化、現代化的成果。
二是健全勞動、資本、技術、管理等生產要素按貢獻參與分配的制度,創造條件讓更多群眾擁有財產性收入。讓更多的群眾擁有財產性收入,這與中共十六大報告和2004年通過的憲法修正案的精神是完全一致的。可以認為,我國目前收入差距的擴大既不是由于勞動收入差距的擴大所導致的,也不是由于人們的天賦差別所造成的,其原因比較復雜,除了上述幾個因素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財產性收入差距過大。中共十七大之所以進一步強調要創造條件讓更多的群眾擁有財產性收入,無非是想通過財產占有的平等來緩解收入差距擴大的趨勢。
三是調整國民收入分配格局。逐步提高居民收入在國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提高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著力提高低收入者收入,基本消除絕對貧困現象,逐步提高扶貧標準和最低工資標準;保護合法收入,調節過高收入,取締非法收入,使中等收入者占多數,逐步扭轉收入分配差距擴大趨勢。
四是建立體現社會公平的社會保障制度。加快建立覆蓋城鄉居民的社會保障體系,爭取做到人人享有基本生活保障和基本醫療衛生服務。
五是協調效率與公平的關系。把提高效率同促進社會公平結合起來,初次分配和再分配都要處理好效率與公平的關系,再分配更加注重公平。這里,我們有必要對中共十七大報告中有關效率與公平以及初次分配與再分配的上述提法,特別是四次提到的“公平”(因為初次分配和再分配中都涉及到了公平)做一解讀。
前兩個公平顯然是指公平本身,即“公正”(equity)或正義(iustice)。
先看第一個公平。因為提高效率與追求社會公平或公正,二者可以并行不悖,可以有機地結合起來:只要協調好效率與平等的關系,就能夠在提高效率的同時。促進社會的公平。這一點在如下要討論的初次分配領域,更為突出。
再看第二個公平。因為對一個市場經濟體制來說,初次分配是只講效率,不講平等的(機會均等除外),所以,上述初次分配所涉及的公平(第二個公平)仍然是公正或正義,所謂初次分配處理好效率與公平的關系,其實講的是公平與效率的統一或同一,或者說,在初次分配中,講效率就是講公平,講公平也就是講效率,這里所體現的是唯效率論的公平觀。比如說,在初次分配領域,按生產要素貢獻分配,既是有效率的,也是為社會絕大多數成員所認可的。
后兩個公平,則是指平等(equality)。因為再分配是根據一定的公平觀對初次分配的結果進行調整,這種調整不可能把初次分配造成的收入不平等完全熨平,除非社會秉持的是唯平等論的公平觀。所以,這里所謂的再分配要處理好效率與公平的關系,無非是要把收入差距縮小到一定范圍內,或者說要以盡可能小的效率損失為代價,換取盡可能大的收入平等。而強調再分配更加注重公平,無非是因為當前收入差距過大。要加大再分配的力度,適當提高收入均等化的程度。
四、結論
當前人們對收入分配狀況的不滿,主要是由兩方面的原因造成的:其一是根據貢獻大小應該拉開的收入差距沒有拉開,這主要表現在公有制內部,包括國有企事業單位:其二是收入的差別偏離或超過了貢獻的差別,這主要表現在政府壟斷的行業與非壟斷行業之間的收入差距過大、城鄉居民之間收入差距過大、少數特權階層和官僚腐敗分子與廣大民眾之間的收入差距過大。這兩方面無疑都違背了按貢獻分配的原則。既損害了平等,又喪失了效率。
當務之急,既不是籠統地縮小收入不平等。也不是簡單地把“效率優先、兼顧平等”改變為“效率與平等并重”,更不能實行“平等優先、兼顧效率”,而是要在保證貧困階層絕對生活水平不斷提高的前提下,繼續堅持“效率優先、兼顧平等”的原則,健全按生產要素貢獻分配的制度,深化經濟體制和政治體制改革。從制度上消除產生上述收入分配不公現象的根源,理順分配關系。規范分配秩序,以便“讓一切勞動、知識、技術、管理和資本的活力競相進發”,“讓一切創造社會財富的源泉充分涌流”。
中共十七大并沒有改變中共十三大以來所確定的“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原則。她只不過針對當前收入差距過大而強調要加大兼顧平等的力度。而要解決上述收入分配不公問題,就要更加堅定不移地貫徹效率優先、兼顧公平和按貢獻分配的原則:一方面在初次分配領域完善生產要素市場,打破行業壟斷和地區封鎖。促進公平競爭和生產要素的自由流動,改革戶籍制度,降低農民進城的門檻,這在促進效率提高的同時必然會縮小前述城鄉、地區和行業之間不合理的收入差距;另一方面在再分配領域,要加強對高收入階層的所得稅征繳,盡快制定遺產法,加大對壟斷行業的監管,推進農村土地制度和征地制度改革,加快城市化進程,加大對落后地區、基本農田保護地區、生態保護地區的轉移支付,所有這些,都有助于在提高效率的同時縮小不合理的收入差距,從而促進社會的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