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的腳跟定在哪里？

常凱教授是中國法學會社會法學研究會副會長、中國人民大學勞動關系研究所所長，在《勞動合同法》的制定過程中，曾受國務院法制辦委托做草案的研究工作。日前，常凱教授就如何認識《勞動合同法》發表了自己的見解。

常凱說，中國《勞動合同法》的制定，是為了適應目前中國勞動關系急需法律規范這樣一個大的背景。我們現在這個社會很關注經濟的發展，關注財富，關注物權，但是對勞動者權利的關注程度是不夠的。加入WTO以后，中國的市場化程度越來越高，但是市場的規范是不夠嚴格的，尤其是在勞資關系上。以前沒有勞資關系，叫勞動關系或者國有企業和職工的關系，是利益一體化的關系，全社會利益一體，國家代表整個社會。但是進入市場經濟以后，資本、管理、勞動，各自形成了自己的群體和利益，而勞動和資本是市場經濟最主要的兩大力量。在經濟發展的時候，如何使社會得到發展，使人們普遍享受到發展的成果，這不僅是中國的現實問題，也是一個國際性的現實問題。資本全球化的流動，沒有任何阻力，資本無國界，因此資本處于非常主動優勢的地位。但是勞動呢，卻受到嚴格的限制，不能隨意流動，而且勞動力供給大于需求。中國在這一點上更加突出。中國現在是世界工廠世界上的大公司、大產業都在中國設有生產基地。在這種情況下，勞資矛盾就不可回避。經濟全球化的時代，必須要平衡勞資關系，除了顧及資本的利益，還必須考慮勞動者的利益。中國現實的情況是，經濟高速發展，但是兩極分化、勞資矛盾、貧困人口等問題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下一步的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勞資沖突、集體上訪、游行、請愿，這些問題怎么解決?當然，對這些具體的個案要處理，但更要查找發生這些案件的社會原因、制度原因。2006年全國人大有一個《勞動法》執法檢查，發現相當多的企業沒有簽訂勞動合同，非公有制企業簽了合同的不到30％，簽了的合同許多都是短期化的，三年的、兩年的、一年的。短期化對企業暫時有利，可以隨時裁員，這種做法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這樣的做法引出了另外一個問題，勞動者沒有就業穩定的心理，這就成為一個大問題。從國家競爭力來講，這不是最優的選擇，有競爭力的國家都是勞動關系相對穩定的國家；從勞動者的角度來講，工人要忠誠于企業，就要對企業有一種預期；從企業的角度來講，對工人要有保護的義務，工人的忠誠義務和企業的保護義務是相對應的。《勞動合同法》就是要使無固定期限合同成為更多企業和工人的選擇，從而使勞動關系相對長期化、穩定化，這是國家、企業和勞動者共同的需要。

常凱介紹說，在征求對《勞動合同法》草案的意見建議時，有人認為中國的勞動標準太高了，國家管得太嚴了。什么叫勞工標準呢?所謂勞工標準，就是在勞動關系中，對勞動者享有權利的具體的、技術性的規定。認為中國勞工標準高，主要是因為中國一周40小時工作日，目前國際上還有44小時、48小時的。確實，我們在這一點上是不低的，但是在國際上實行40小時工作日的已有將近一百個國家。另一個就是加班工資問題，我們的規定是，節假日300％，休息日200％，工作日150％，這種加班工資支付的標準確實是高的，國外沒有這么高。另外還有比較高的，像探親假、婦女生育哺乳假。但是，如果把中國勞工標準作為一個系統來看，它不但不高，還是比較低的，比如工人的就業權利、工資權利如何?勞工標準最主要的標準就是工資標準。中國GDP這幾年增長的速度非常快，但是工資標準卻非常低。前幾年廣東福建出現民工荒，什么原因?工人工資太低，GDP漲了而工資幾乎沒漲，所以政府才提高最低工資標準。如果用具體的工資標準和美國、英國、法國比，他們比我們高十倍、二十倍，這種比法不太科學。我們可以比較一下工資和GDP的比例，2003年中國工資分配約占GDP的百分之十三，而美國占百分四十八。這么一看，中國的勞動標準低就是一個不用討論的問題。

很多經濟學家說，工資低是比較優勢，這個優勢我們不能喪失，這是競爭最主要的武器。對此，常凱說，我想提出這樣一個問題，靠這樣的低工資有可能在國際上獲得競爭的勝利嗎?國際上反傾銷，我們的企業屢屢敗訴，媒體上光說我們要應訴、我們要挑戰，怎么不說說我們因為什么敗訴呢?你使用低工資的優勢，人家就增加關稅，一下子你的市場就沒有了。經濟發展的趨勢，是勞動力成本不斷提高。只有勞動力成本不斷提高，勞動者的素質才能提高，技術含量才能提高，產品才會有競爭力。靠低勞動力成本去競爭，在短期內是可以的；長期這么做，中國就沒有希望。盡管《勞動合同法》沒有直接涉及提高勞動者工資問題，主要解決的協調勞資關系的程序上的問題，但它也是調整勞工標準的一項重要決策。

常凱指出，國家立法不是站在小買賣的地位去看問題，而是立足于整個國家經濟社會的發展，必須考慮怎樣在世界上站穩腳跟才行。在這個問題上，一定要旗幟鮮明，如果含含糊糊，對整個國家、對每個企業的發展都是不利的。因為我們現在的市場規范化程度很低，所以政府不能放松規制，如果不規制，中國勞動力市場就沒有規矩。勞動力市場不同于一般的市場，直接涉及到人，人是有思想、有利益要求的，處理不好的話，就會引起社會的大動蕩。

常凱說，《勞動合同法》的施行，一是加強了政府的責任，這一點很明確。二是規制了企業的行為，企業如果還像過去那樣非常簡單地、完全靠感覺來處理勞資關系就不行了，過去不規范的管理必須調整，尤其是人力資源管理。三是勞動者要提高自我的法律意識，要知道法律給了自己哪些權益，還要知道如何依法維護自己的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