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訴”法律思想對和諧社會建設的啟示

摘要：我國傳統的“無訴”法律思想反映了古代統治階級建立和諧社會的理想。為了實現這一理想。他們重視道德教化以預防糾紛、重視調解以解決糾紛。另一方面，統治階級輊視法律和訴訟，把訴訟與和諧社會對立起來。法律在化解社會糾紛，實現社會公正方面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我國在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過程中應當重視法制建設，充分發揮訴訟在解決社會糾紛方面的作用。

關鍵詞：無訴：和諧社會：糾紛；調解：訴訟

中圖分類號：D91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08)01-0197-03

一、我國傳統的“無訴”法律思想及其實踐

“無訴”是中國傳統的法律思想和法律價值觀念。“無訴”思想最先由儒家提出，儒家創始人孔子說：“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訟”論從此奠基，這一思想貫穿于整個中國歷史，直到明清時期都未曾改變。法家主張以刑去刑以達“至德復立”的至安之世。道家主張“不尚賢，使民不爭。”從“無訴”法律思想中，我們看出古代統治階層的政治理想及其對法律和訴訟的態度。首先，“無訴”思想表明古代統治階級追求的是建立一個投有糾紛，沒有爭訴的和諧的社會。其次，“無訴”也反映了統治階級對訴訟所持的厭惡和鄙視的態度。“無訴”法律思想在實踐中具體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中國古代行使司法權的地方官重視對百姓進行教化，勸諭人們息訴止爭。古代地方官員的文告、判詞中到處可見勸諭人們息訴止爭的內容。如“心要平恕，毋得輕意忿爭，事要含忍，毋得輒興詞訟；見善互相勸勉，有惡互相懲戒；務興禮讓之風，以成敦厚之俗。”又如，“一應小事，各宜舍忍：不得輒興詞訟。不思一朝之忿，錙銖之利，遂致喪身亡家，始謀不藏，后悔何及。……若剖斷不公，或有虧枉，方許申訴，敢有故違，仍告擾者，定行痛責，仍照例枷號問度，決不輕貸。”古代地方官之如此勸諭人們息訴止爭，是因為我國古代評判地方官員政績的重要標準之一就是訟清獄結。如果治下紛爭不息、訴訟迭起，則被認為是官吏德化不足和缺乏政績的表現。

其次，歷代統治者重視以調處的方式鏘決糾紛，盡可能地減少訴訟。如，宋代司法官對于民問爭訟，一般均采取先行調處，爭取息訟。元朝廣泛適用調處。規定“諸訴訟、婚姻、家財、田宅、債務，若不系違法重事，并聽社長以理諭解，免使荒廢農務，煩擾官司。”當事人在案件審理過程中自愿和解撤訴準告以后，“不許妄生詞訟，違者治罪。”明朝則明確規定了可以私和的案件范圍，建立申明亭并規定多種案件須先經其調處。調處適用的對象多為輕微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調處的主持者包括州縣長官、基層小吏和宗族長老等。在中國古代，調處實際上成為訴訟的前置程序，只有調處不成，才能對簿公堂。總之，調處是實現“無訴”的最為重要的手段，成為我國法律文化的傳統和特色。

再次，歷代統治者都禁止訟師替人打官司，以減少訴訟。鄧析被認為是中國最早的“律師”，因教人訴訟并收取代理費用而竟被當權者殺害。唐律列有“為人作碎碟加狀”及“教令人告事虛”之律文，明清律則并為“教唆詞訟”一條。《大清律例》規定“凡教唆詞訟及為人作詞狀增減情罪誣告人者，與犯人同罪。”可見在古人跟里，訟師是制造不和與紛爭的主要因素，是地方官撫政安民的障礙，因此法律予以嚴厲懲罰。

最后，中國古代法律制度限制人們爭訴，以達到“無訟”的目的。這主要是通過等級制度限制老百姓的訴權，譬如不得越訴(不經調解而徑誦，卑幼不得控告尊長，卑賤不得控告尊貴。婦女、廢疾人的訴權尤其受到限制，或完全被剝奪。此外，中國古代的法律是刑罰和暴力的代名詞，訴訟程序與發現事實的手段落后，刑訊逼供是主要的、合法的程序，加之官場普遍的腐敗與黑暗，導致人民畏訴。

二、“無訴”法律思想評析

我國傳統的“無訴”法律思想中，既有值得我們繼承和借鑒的思想內容，也有一些至今仍然發揮影響并須予以摒棄的思想和觀念。

首先，“無訴”反映了統治階級的政治追求：建立一個沒有紛爭的和諧社會。這種追求過于理想，超越了現實可能，但其中包含了合理的思想內容。

“無訟”是由中國古代的和諧觀念演化成的一個具體原則。和諧觀念是中國古代文化的特征，如儒家說：“禮之用，和為貴。”老子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也是贊美和諧的。漢代大懦董仲舒則總結出“天人合一”的哲學觀點，這種觀點認為：人作為天、地自然間的一物，是自然的一部分，和自然融為一體。天地萬物一切都是那么和諧有秩序，人間應順應自然求得和諧。基于和諧觀念，古代統治者確立了自己對理想社會的追求：建立一個沒有紛爭，人與人和睦相處的社會。另一方面，古人認為訴訟是對和諧的破壞，因為“訟則終兇”。可見，“無訴”是以和諧觀念為基礎的：反過來，“無訴”思想包含了古人的和諧思想和觀念。

從“無訴”思想中可以看出，古人追求的是一種沒有糾紛、沒有爭訴的和諧社會，這種追求過于理想，超越了現實可能。任何～個社會不可能沒有矛盾和沖突，不可能沒有利益糾葛。建立一個和諧社會不是要消滅糾紛本身，而是要求國家和社會能夠有效地化解沖突，彌合裂痕。盡管如此，“無訴”思想中所包含的和諧思想和觀念是我國悠久而珍貴的思想傳統和價值追求，反映了我們祖先關于社會和人生的高超智慧，這一思想是值得我們繼承并進一步發揚光大的。實際上，黨的十六大提出的關于建立和諧社會的理論實際上是對中國傳統的和諧思想的繼承和發展。

其次，為了實現和諧社會的理想，統治階級強調道德教化而輕視法律；對于解決利益糾紛，則重調解而輕訴訟。然而重德輕法、重調解輕訴訟是不可能實現和諧理想的。

我國古代推崇禮，講求道德教化，反省內求。孔子說：“為政先禮，禮其政之本也。”噠揭示了禮在古代中國的無上地位。古代中國就是用禮的形式來全面確立宗法等級制度，使國家的各種活動都受到禮的規范，并將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與各種行為納入禮所調整的軌道。孔子還認為“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不如“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在古人的心目中，只要每個人都能做到有恥且格，自然就無爭無訴了，社會就會和諧。因此，官府歷來重視以德化民，正風俗，端人心，使人人具有完美的道德人格。對于已然的社會糾紛，古人強調調解，力圖通過道德教化來解決紛爭。調解被看作是解決爭端的最好辦法，這使中國古代調解制度相當發達，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古人在重視調解的同時，輕視和排斥訴訟，否認訴訟的價值，把訴訟與和諧社會建設對立起來。在古人看來，若訴訟頻繁提起，就反映了社會紛爭，說明社會不和諧。總之，我國古代統治階級為了實現建立和諧社會的政治理想，強調運用作為了傳統道德規范的“禮”對百姓進行教化，對社會糾紛則重視以道德說教為主要內容的調解手段，而鄙視訴訟，概括起來就是重德輕法。

古代統治階級重德輕法，重調解輕訴訟的治國模式是否能夠實現他們所追求的建立一個和諧的社會的理想呢?答案是否定的。中國古代周而復始的農民起義和社會暴動粉碎了統治階級建立和諧社會的理想。雖然在某一時期，社會表面上看來是平靜和穩定的，表現為和諧的態勢，或具備有序的特征，但實際上社會矛盾是十分尖銳的，只不過被隱藏起來而已。一旦有風吹草動，矛盾就會爆發。這樣的社會遠非和諧社會。重德輕法，重調解輕訴訟的法律思想和實踐之所以不能達到建立和諧社會的目標，主要是因為：

第一、道德的教化可以減少糾紛，但不可能完全避免糾紛。構建和諧社會要求盡可能地減少社會糾紛和有效地解決糾紛。中國古代重視禮教，強調人們修身養性，完善人格，使人能長存榮辱之心，自覺地自絕于無恥的人格狀態。在封建統治者看來，如果人人都講“禮”，那么，這個社會就一定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婦和諧、鄉鄰相親的社會，在這樣一個社會里是不應存在爭訟的。然而，這種人人皆具有完美道德人格的社會從來就沒有建立起來。不可否認，提高百姓的道德素養具有預防社會紛爭的發生，防患于未然的作用，但是，道德教化只能減少社會糾紛，卻不可能完全消除糾紛。一旦發生社會糾紛，就應當采取恰當方式解決，其中，法律和訴訟是解決糾紛的重要手段。中國古代統治階級否認訴訟的價值，把訴訟與和諧社會對立起來，采取各種手段息訴、止訴，使民間糾紛和社會矛盾不能得到及時解決，矛盾的長期積聚最終必然導致社會動蕩。

第二，中國古代過分倚重調解，但調解在解決社會糾紛方面的作用是有限的。應當說，中國古代的調解對于解決社會矛盾和糾紛，維護社會穩定發揮了一定的作用，其積累的經驗至今有借鑒意義。但是，中國古代的調解是在地方官吏和宗族長老的壓力下進行的，調解的進行、調解協議的達成，常常不能體現當事人的自由意志。“貫穿調解過程的是族長、州縣官吏等人的意志，而非雙方當事人的意志。調處的結果體現的是宗族和國家的愿望，而往往與當事人的意志相悖，有時簡直是一種傷害。”另一方面，我國古代調解的目標往往只求息事寧人而忽視是非曲直，哪怕明顯有失公平，也要爭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變有訴為無訴。因此，古代的調解是違反自愿原則的，調解結果則也不公道。在這樣的情況下，與其說通過調解解決了糾紛，還不如說是運用國家和社會的強制力量把糾紛強制壓下去了。然而，社會糾紛是無法壓下去的，被壓下去的矛盾隨時可能爆發，成為影響社會和諧的因素。

三、“無訴”法律思想對我國當代和諧社會建設的啟示

中國共產黨十六屆四中全會提出了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目標和任務，這一目標的提出是有其現實和歷史的依據的。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和社會發展迅速，國家實力增強，人民生活水平極大提高，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是，隨著經濟體制深刻變革，社會結構深刻變動，利益格局深刻調整，思想觀念深刻變化，社會矛盾沖突也隨之凸顯出來，在某些局部地區甚至顯得比較激烈，形成諸多不和諧因素，直接危及社會穩定和安全，成為經濟與社會進一步發展的障礙。在此背景下，黨中央適時提出了建設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目標。另一方面，和諧社會的理論也與我國傳統文化相契合，是對我國傳統文化中的和諧思想的繼承和發展，因而容易為廣大人民群眾接受和認同。目前，和諧社會思想在我國已深人人心。

那么，如何在我國構建和諧社會呢?或許我們可以從我國傳統的“無訴”法律思想及其實踐中得到啟示。如前文所述，我國古代統治階級主張建立一個沒有爭訴的和諧社會，強調以調處解決社會矛盾和糾紛。我們在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過程中，應當繼承“無訴”法律思想中的和諧觀念和關于調解的豐富經驗和做法。但是，我們也應當吸取古人的教訓。古人在實現和諧理想的手段上強調道德的作用而輕視法律，在解決社會糾紛方面則過分倚重調解而輕視訴訟。事實已經反復證明重德輕法、重調解輕訴訟是不能實現建立和諧社會的理想的。從“無訴”法律思想中，我們可以得到以下啟示：

1、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應當充分發揮法律的作用

我國傳統的重德輕法的思想根深蒂固，這種思想至今對國人有著深刻的影響。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們一直強調思想政治工作，重視對干部群眾的思想教育、道德教育，而法制建設長期被忽視，這是導致文化大革命出現“無法元天”混亂局面的一個重要原因。改革開放以來，國家法制建設得到加強，并取得了長足進步，但仍然存在輕視法律的思想。例如，我國廉政建設主要還是強調領導干部“廉潔自律”，而忽視對官員權力的制度約束和依法懲治腐敗行為，以致腐敗現象至今沒有從根本上受到遏制，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勢。筆者并不否認道德建設的價值，只是認為重視道德建設的同時也應加強法制建設。道德能喚起人的良知，使人明是非、知榮辱，并以其規范性、自律性約束人們的行為，使人養成良好的行為習慣。但是，道德對社會關系的調整是具有局限性的，它不具有強制性而依賴于人們的自覺遵守。法律則以其權威性和強制手段規范人們的行為，從而彌補道德之不足。胡錦濤指出：“根據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和我國社會主義建設的實踐經驗，根據新世紀新階段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新要求和我國社會出現的新趨勢新特點，我們所要建設的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應該是民主法治、公平正義、誠信友愛、充滿活力、安定有序、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社會。”從總書記的這段話中可以看到我們所要構建的和諧社會是以公平、正義為基礎的，而公平、正義是法律制度最崇高而又最基本的價值目標。法律通過公平地分配資源、通過限制和規范政治權力、通過正當法律程序保障公民權利來實現公平、正義，最終實現社會的穩定與和諧。總之，道德與法律都是調整人們行為的規范，它們相互補充、相互促進、相輔相成，兩者缺一不可。但是，考慮到中國傳統文化中以及我們過去的工作中重德輕法思想濃厚，我們更需要充分認識法律在和諧社會建設中的作用，大力加強法制建設。

2、化解社會矛盾，調解和訴訟不可偏廢

和諧社會的前提和基礎是“人和”，“人和”的前提和基礎是不斷出現的社會矛盾和糾紛能夠得到妥善的化解。解決社會矛盾和糾紛的主要手段是調解和訴訟，兩種手段都應當受到重視，不可偏廢。調解通過情、理、法的綜合運用，喚起當事人的良知、正義感和羞恥心，使糾紛雙方消除感情上的對立，互諒互讓，促使糾紛得以化解。但是，調解不是萬能的。調解是以當事人自愿為前提的，強行調解不可能化解矛盾；有些社會矛盾十分尖銳，不存在調解的基礎和可能；調解是以當事人放棄部分權益為代價的，這種放棄將使權利喪失法律的保障。因此，調解的作用是有限的，不可過分倚重，在調解不能奏效的時候，應當運用訴訟手段。中國傳統的“無訴”法律思想把訴訟與和諧社會對立起來，其實，和諧社會與訴訟并不矛盾，相反，訴訟是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重要手段。在訴訟中，雙方當事人在中立的裁判者面前進行理性的說理和辯論，由裁判者判斷是非曲直，依法作出對雙方當事人有約束力的裁判。這種解決糾紛的手段是理性的、和平的，與非理性的、暴力韻自力救濟相比，體現了社會的文明和進步。因此，運用訴訟解決糾紛與和諧社會的精神是一致的。調解和訴訟相互配合，才能有效化解社會矛盾，實現社會和諧。由于我國傳統的“無訴”法律思想的影響，我國存在重調解輕訴訟的傾向。在和諧社會建設中，我們應當摒棄把訴訟與和諧社會對立起來的思想，切實推進司法改革，保障司法公正，充分發揮訴訟在化解社會矛盾，實現社會和諧方面的功能和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