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交還你們一個孩子

還記得兩年多以前那個9月的清晨，我在教室里等你們。你們來了，牽著一只只小小的手。你們把這些小手鄭重地交到我的手里，然后你們在教室的門外徘徊、徘徊……

上課的時間到了，但你們還不舍得離開。

我走出教室，向你們微笑，向你們道別。我說，放心吧！我知道你們還想再一次叮囑我：姚老師，今天，我交給你一個孩子……

我懂，我懂你們欲說還休的期待，懂你們心中被時光悄悄劃過的疼痛，懂你們從此晝夜不歇的忐忑不安，懂你們從此無休無止的等待……

我知道，那將是一個個含著淚水的默默遙望的夜晚。在這一頭，第一天住校的孩子們會咬著被子角有了第一個不眠之夜；而在那一頭，你們將會整夜整夜地徘徊，在一盞燈下，在一扇窗前。

從此，你們把孩子交給我了。你們將甜蜜而焦灼地嫉妒我，因為，時時刻刻享受著你們孩子純美的少年時光的，從此不再是你們，而將是我。

謝謝你們這一份饋贈。兩年多來，守著這份饋贈，我成了天下首富。

那是每一分鐘都需要用生命來講述的故事。那些故事，只有少數變成了文字，而更多的，被我們種在了17歲的花園里，期待它們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的清晨萌芽，發育成為孩子們記憶深處一段永不暗淡的青春。

今天，我坐在這里，心潮澎湃。這將是我牽著這一只只小手的最后一年。不敢遙望，不敢憧憬，不敢說再見，我明白自己重任在肩。

我還能握著這些小手的日子，已經不足200天了，所以有太多的話在心頭涌動。我想傾訴，對著所有的家長。

今天，我交還你們一個孩子。

我交還你們一個孩子，就是你們當年交給我的那個孩子。你們看，他們高高的身材更像魁梧的父親了，他們亮亮的眼睛更像美麗的母親了。兩年多的時光，他們長成一個個活脫脫的你們——他們的血管里流動著如你們一樣的熱血，他們的眉目間閃現著你們的氣質。當他們和你們站在一起時，我常常有眩暈的感覺，因為我會突然迷惑起來：是你們太年輕，還是他們太成熟？這一群當初矮矮小小的孩子，現在已經學會微微俯下身子和我談話，這一群當初哭著度過第一個住校之夜的孩子們，現在已經學會摟著他們老師的瘦瘦的肩膀，輕聲地對老師表示歉疚，在他們考試失敗的時候……

我交還你們一個孩子，他們已經不再是當初你們交給我的那個孩子了。他們已經知道孤獨和寂寞是什么滋味，已經明白生存和競爭都是人生要面對的難題。在你們沉沉睡去的夜晚，他們悄悄地跋涉在你們早已淡忘了的愛的伊甸園里，他們小小的、緊閉的心扉里，已經有了愛情的秘密種子。當初離開你們的時候，他們是獨生子女，但兩年后的今天，他們已經有了太多的兄弟姐妹。請你們要記住啊，他們已經不是當初你們交給我的那個孩子了：他們初涉人世會很自以為是地指手畫腳，他們會以為自己的那一點點心路歷程便是生命的全部軌跡，他們遭遇了一些小小的失敗會以為到了窮途末路于是呼天搶地……哦，不要震驚，不要失望，不要埋怨，他們不是當初的那個孩子了。請尊重他們，理解他們，哪怕在你們眼里，他們似乎還是那么幼稚。

我交還你們一個孩子，他們還是當年你們交給我的那個孩子。他們還是那么快樂，會因為得到我一句淡淡的表揚而興奮一天；他們還是那么天真，會因為我多給他們放了一場電影而欣喜若狂；他們還是那么愛緊張，會因為要參加長跑比賽而坐臥不安；他們還是那么倔犟，不愿把他們的日記本給你們看，雖然這于我已完全不是秘密；他們還是會害怕，一聽要月考就不敢早睡，雖然他們已身經百戰；他們還是會自卑，會躲在我的身后不敢見你們，因為他們拿不出最好的成績單……哦，我交還你們一個孩子，一個和當年“一模一樣”的孩子：他們的小手還會長大，他們的個子還會長高，他們的頭發還會更加濃密，他們的神情還會更加深邃。請記住我的擔憂，記住我的叮囑：如果你們對他們還不太滿意，請不要忘記，他們其實還是孩子，還在長大，還在變化，和你們當初交給我時“一模一樣”。

啊，我親愛的家長們，今天，我交還你們一個孩子。我會看見，當你們出現在教室門外的時候，孩子們會快快樂樂地走向你們，用他們長大了的手牽起你們的手，輕輕地說一句：讓我們回家吧！爸爸媽媽。

那一刻，我會站在教室的窗前，目送著我的孩子們擁著你們離開。我自然會流淚，但幸福的淚水是我最熱烈的祝愿。

（責編 流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