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天下誰是英雄

如果說歷史是一條從過去流向未來的長河，那我們就要“逆流而上”——用我們的耐心與溫情，去打撈散落在時光之河中的歷史碎片；同時采用一種另類的看歷史視角和敘事手法，有“戲說”之嫌，把史上著名的十位權臣一一請來，以現場感的文字加以解讀。

我永遠不會忘記許多年前我父親爾朱新興帶我去泅游“天池”的那個遙遠的下午。天池位于高聳入云的山巔之上，池水清澈見底，映照著整片天空。當我們躍進池中的那一刻，一陣縹緲而清晰的蕭鼓之聲忽然飄揚在父親和我的耳邊。

我既好奇又懵懂。而父親是一臉難以置信的愕然。

榮，你聽。

我在聽。

那是一個古老的傳說，聽到這個聲音的人，就可以當上三公、位極人臣。榮，我已經老了，這聲音是為你響起的!榮，你要努力，你一生都要為之努力!

那一刻父親臉上的愕然已經全部轉化成了無限的期望。我被父親感染了。那種難以言表的興奮之情一下溶進了我的血液，并且伴隨我整整一生。從此以后，我每天都告訴自己——我是有使命的人。我相信，那個契胡族人的古老傳說，還有那個美妙難言的蕭鼓之聲，一定是在天池守候了幾百年，才等到了我的出現。

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成為契胡族人的英雄，成為北魏王朝的英雄，成為馳騁天下的英雄……

我是契胡族人。我的先人從前居住在爾朱川(今山西西北朱家川)，因而以此為姓。我的祖輩們一直是部落的酋長。到我父親這一代，我們的家業已經無比豐饒。朝廷每有征戰，父親便會捐獻大量的馬匹、物資和糧草。孝文帝元宏極為嘉許，封其為光祿大夫、平北將軍、秀容第一酋長。

從我懂事以來，我就為自己擁有如此顯赫的家世和高貴的血統而驕傲不已。同時我也知道，爾朱家族一定會在我的手里變得更加強大和輝煌。

孝明帝正光年間，北方六鎮爆發了全面叛亂。我廣散家財、招募義勇，迫不及待地率領四千契胡勇士沖上了戰場。朝廷任命我為冠軍將軍，讓我北上御敵。我數戰數捷，朝廷立刻擢升我為直閣將軍。此后短短數年，我又打了一連串勝仗，令朝野上下驚嘆不已。朝廷擢升我為平北將軍、光祿大夫、北道都督；隨后又授武衛將軍、安北將軍，封博陵郡公，前后共賞賜食邑二千五百戶。

人們情不自禁地驚呼我為常勝將軍。

我之所以屢戰屢勝，原因很簡單——我的對手是饑餓的暴民，而我是天生的戰士。他們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戰，為了卑賤的生存而戰；而我則是為了內心的使命而戰，為了無上的榮譽而戰。

境界的高低最終決定了戰場的勝敗。

武泰元年(公元528年)二月，孝明帝元詡遣使給我送來了他的親筆密詔——皇帝決定對太后集團動手。

這些年來導致天下大亂的罪魁禍首就是胡太后和她的寵臣鄭儼、徐紇。自從延昌四年(公元515年)，年僅六歲的太子元詡被擁立為帝、胡太后臨朝聽政以來，帝國政治便日趨糜爛。眼見她的兒子孝明帝元詡年齡漸長，胡太后不但絲毫沒有還政于君的意思，反而變本加厲地箝制皇帝。這樣的一對母子遲早有一天會反目成仇。只是我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么快。

我率領大軍即日向洛陽開拔。可先頭部隊剛剛走到上黨，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就從洛陽傳來——胡太后和鄭儼、徐紇等人毒死了十九歲的孝明帝，擁立了年僅三歲的元釗為帝。

我決定向京師進兵，鏟除太后集團，另立年長之君。武泰元年四月初，我的軍隊抵達河內(今河南沁陽)，擁立了長樂王元子攸為帝，是為孝莊帝。天子立刻拜我為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尚書令、太原王，再賜食邑二萬戶。

我帶著新任的天子浩浩蕩蕩地把軍隊開過了黃河。徐紇和鄭儼連夜逃亡，胡太后在昏暗飄搖的燭光中剪落了她的一頭黑發，命令后宮的所有嬪妃宮女跟隨她出家。十二日，朝廷的文武百官全部到河橋來迎接，向我和元子攸奉上了天子璽綬。

武泰元年(公元528年)四月十三日是一個非同尋常的日子，也是一個飄蕩著血腥之氣的日子。

歷史把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命名為“河陰之變”。

那一天我命令騎兵逮捕了胡太后和小皇帝元釗，把他們扔進了黃河，隨后命令所有王公大臣全部離開洛陽，前往位于河陰(今河南孟津)的行宮祭天。我策馬躍上高臺，厲聲喊道：天下喪亂，先帝暴崩，皆因爾等驕奢淫逸、為虎作倀!爾等身為輔弼大臣，不思匡扶社稷，不盡人臣之責，有何臉面茍活于世!?

隨著我高高揚起的馬鞭和話音一齊落下，我看見士兵們揮起了數千把刀劍，在熾熱的陽光下發出令人興奮的森寒而耀眼的光芒。轉眼之間，無數道鮮艷的血光便在我眼前此起彼伏地飛濺和綻放……上至丞相高陽王元雍、司空元欽，下至普通朝臣，無一幸免。

著這些驕矜貪婪而又軟弱無力的生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相信北魏帝國必將獲得拯救，必將重新擁有清潔的精神和強悍的生命。

五月初五，我啟程回晉陽。皇帝在邙陰為我餞行。我最后向南遙望了一眼洛陽，心情和這盛夏的陽光一樣火熱和亮麗。臨行前，我已經安排我的好友、并州刺史元天穆進入洛陽擔任侍中、京畿大都督。朝堂上其他重要的職務也全部由我的心腹擔任。雖然我人歸晉陽，與洛陽遠隔千里，可整個朝廷都已經成為我手中的一只提線木偶。

武泰元年(公元528年)六月，我以七千精銳騎兵擊敗了葛榮的百萬叛軍。皇帝加封我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諸軍事，增加食邑一萬戶，與前共計三萬戶，其他官職如故。不久再度賜給我食邑七萬戶，與前共計十萬戶，并且讓我進位為太師。

皇帝的出手之闊綽讓許多人眼紅心跳。

可元子攸心里很清楚，這是他應該給我的。而我也知道，這是我應得的。

永安二年(公元529年)，我在戰場上遇到了一生中真正的對手——陳慶之。

據說他也是戰神般的人物——南方蕭梁王朝的戰神。人們傳言陳慶之的白袍軍出現在戰場上的時候，就像一大片飛馳的白云，又恍若從天而降的神兵。白袍軍的另類裝束使他們根本不像是在殺人和打仗，而仿佛是在進行一場又一場姿態絕美的奔跑。

可我知道，那一襲襲飄逸乘風的白袍所代表的，絕不是圣潔和美麗，而是冷酷和殺機。

這一年，梁武帝蕭衍派遣陳慶之與叛逃梁朝的原魏朝北海王元顥一起進攻北魏。短短一個多月，陳慶之率領他的七千白袍軍從梁朝的铚縣一路殺到北魏的洛陽，大小四十七戰，連下三十二城，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締造了一個幾乎是空前絕后的戰爭神話。

前線接連失利，皇帝元子攸帶領二三隨從倉惶逃離洛陽，元顥于五月底進入京師篡奪了帝位。黃河以南的絕大多數州郡都先后歸附元顥的傀儡政權。

北魏帝同分崩離析。

我知道，我爾朱榮力挽狂瀾的時候到了。

七月，我的軍隊逼近洛陽。元顥命陳慶之駐守黃河北岸的北中城，而他自己則在黃河南岸與我對峙。我下令向北中城發起猛攻，三天內強攻十一次，卻被陳慶之頑強的白袍軍一再擊退。我看著堆積在城下的無數將士的尸體，第一次領教了白袍軍的戰斗力。七月十九，我決定繞開陳慶之，命令士兵趕造木筏夜渡黃河。元顥的兒子元冠受倉猝應戰，兵敗被俘。我的大軍全部進抵南岸。元顥聞訊，連夜帶著數百騎向南奔逃。元顥既潰，困守孤城的陳慶之也不得不撤退。

我親率一支輕騎兵一路猛追陳慶之。曾經被陳慶之占據的沿途各城望風而降，全部被我收復。也許真的是上天助我，當白袍軍搶渡嵩高河時，河水突然暴漲。我策馬立于北岸的高坡上，看見那些天縱神勇的白袍勇士在洶涌澎湃的河水中無望地掙扎哭號。

當最后一襲白袍被濁浪吞沒，我聽見自己的笑聲長久地響徹在天地之間。

事后我聽說，蕭梁王朝的赫赫戰神陳慶之僥幸揀了一條命，爬上岸后剔掉須發，化裝成和尚，然后獨自步行，抄小路逃回了建康。

永安二年七月二十，孝莊帝元子攸回到洛陽，加封我為天柱大將軍，增加食邑十萬戶，與前共計二十萬戶。

外患平定之后，我便全力以赴誅討境內的叛亂。從永安二年秋天開始，我調兵遣將，先后剿滅了猖獗多年的各地叛軍。

永安三年，天下無賊。

舉國上下一片歡騰，可卻有一個人對此悶悶不樂。

他就是皇帝元子攸。當四方亂平的捷報傳到洛陽皇宮的那天早上，元子攸在朝會上悵然若失。因為他知道，整個北魏帝國只有各地叛軍是唯一能制衡我的力量；一旦我對付完所有毛賊，接下來要對付的人就是他。

這年秋天，我的女兒、元子攸的皇后要臨產了。我特意趕往洛陽看望我女兒。我不知道，此時的朝廷已經集結起了一個陰謀集團，準備對我下手。

永安三年(公元530年)九月二十五日，溫暖的陽光一如既往地走進我三十七歲的秋天，走進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個早晨。

當我和元天穆一起進入明光殿的時候，皇帝元子攸正在東邊的偏殿里朝西而坐。我看見他臉上掛著一個笑容，一個略帶生硬的笑容。

我和元天穆剛一落座，十幾個刀斧手就沖了進來。一瞬間我就頓悟了那個笑容的意味。我下意識地一躍而起，第一時間沖向了皇帝。就在我向他伸出手去的一剎那間，我看見他臉上殺機暴漲。

原來看上去那么弱的人也有這么強的殺機。

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體會到了這一點。然后一把殺牛刀就刺進了我的胸膛，接著我就看見了黑暗。

什么聲音響了起來。

榮，你聽……那是一個古老的傳說……你一生都要為之努力……

我的確已經努力了，父親。

上天給了我宏大的夢想，可它沒有給我足夠的時間。無論如何，我還是要說：我一直在努力。從許多年前我父親帶我去見識“天池”的那個遙遠的下午開始，我就一刻也沒有放棄努力……

直到我閉上雙眼的那一霎那，還在問自己，誰才是天下真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