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深處，紅箋為無色

紅葉黃花秋意晚，

千里念客行，

飛云過盡，

歸鴻無信，

何處寄書得？

淚彈不盡當窗滴，

就硯旋研墨，

漸寫到別處，

此情深處，

紅箋為無色。

——晏幾道《思遠人》

往日的季節里會有很多零碎的想法，突然在某個瞬間浮出水面，就像我會忽然不知好歹地感到莫名的煩膩。當對著鏡子說寂寞，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寂寞，灰色的寂寞時，我突兀地想到了一句詩。

此情深處，紅箋為無色。

而僅是這簡簡單單的一句，便似乎把我心里那扇虛掩著的門推開了，心里裝滿那些干干的輕柔的感動，明亮得像冬天的早上玻璃反射的陽光，干凈又美好。

只是遺憾，那些所謂的感動都是用落寞做成的。

我和許多人一樣寫著小說，只是從未離開愛這個話題，并且執著地都會講到愛情，少年的愛情。我淡淡地笑一下，說我們都不再相信愛情，可是卻一直在寫這樣的東西。人群的喧囂里，我們嘶啞地喊著，等待那些半透明的繁華的回答，我想它們只是沉默，誰也給不了答案。我們年輕無畏的愛情怎么會相信“紅葉黃花秋意晚”，怎么會在乎“千里念客行”呢？

平常會聽到很多關于愛情的話題。這個世界的空氣里都是愛情的氣味。我相信，任何一個角落都會有愛情在歌唱，像是盛開一朵朵漂亮但容易枯萎的花。

我生活在一個慵懶簡單的城市里，生命被時間撕扯著快速變遷，漸漸空虛，漸漸空無一人，我們無畏而年輕的愛在這一座空城里搖搖晃晃，怎么也到不了岸。

有一天，我發現自己真的不習慣過于熱烈的氣氛。在喧鬧的教室里我聽著那些年輕的聲音說著不甚明了的事情，笑笑，不想插話。

呆坐著。

整個教室到處掛著龐大的落寞，我漸漸對時間失去了信念，它不聞不問地清理著我的過往，甚至還挑剔地刪去一些傷痛，只是我無能為力。

我有些不能抑制地想到了一些事，一個女孩，請原諒我的不小心。我不是很在意這個城市的距離，我甚至有點相信這個城市，有我的這個城市比較適合一種愛情，一種柏拉圖式的愛情。

只是，有多少人會抱有這樣一種信念呢？

“飛云過盡，歸鴻無信，何處寄書得？”沒有寄處，卻依然執著地寫，癡情，惘惘不甘。那時的人，沒有柏拉圖，更少有年輕無畏的愛，他們能做到的或許只剩下癡情了，而這何嘗又不是一種無奈、一種憂傷呢？

打開抽屜，那兒安安靜靜地躺著一疊信。曾經，它們對于一雙年少癡狂的心靈來說是多么多么的奢華啊。

我們這樣走過一些時候，簡單地邂逅，淡淡地路過，然后很紛奢地過往，我把一些朋友介紹給她時，我對他們說，我們很幸福。我看到他們的驚訝，有時候面對這樣一個簡單的概念，自己也會訝異，我和她是如此小心地維系那些琉璃般的溫和，奢華得讓一些人妒忌。

小心輕放。

只是我們太用心了，忘記了那些簡單。我們紛亂地填斥，填斥著我們可以美好的所有空洞。然后，終于我們累了。

我們彼此感動，彼此恩賜，也終于彼此傷痛。

于是，是到了該懷疑愛情的時候了，經歷了失措，遺忘了諾言，簡單地凋謝那些矯情而奢華的等待，換個角度我們還是會被遺棄，被這些年輕的、不諳世事的輕狂遺棄。可是我看見那些年輕的屬于少年的愛情還是會微笑。

它們美好的樣子像冬天的陽光，碎碎地灑下來卻晶瑩剔透，它是成長路上的幸福，同時散發出清新的青草味道。那些淡淡幸福的感覺，相視微笑時眼里的慌亂和默契，偶爾想起時心里忐忑而又甜蜜的心情，讓人感覺安慰。

“漸寫到別處。”

漸寫到別處……

其實我們并不在乎情深何處，更無意讓紅箋無色。

那么愛情又會是什么呢？它狠狠地在我身上劃下一刀，然后又很細心為我包扎。

或許愛情是我們一同攜手去看的一場絢麗煙火。煙花在空中綻放的瞬間照亮了世間所有的黑暗。那一刻我們常常會有抓住幸福的錯覺和永不分開的決心。可是煙花在空中熄滅了，一切都在眼前安靜落幕，在時光里漸漸模糊。

詩中人開始他的愛情時，會不會和我們一樣，僅看到煙火綻放的美麗，卻不顧及它消失后的冷清。我開始有點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癡癡寫著那些沒有寄處的信時，會不會有后悔的惆悵。

不過，親愛的，至少我們會被時間和彼此分開，你會漸漸離開然后消失在我的視線里，而我會漸漸陌生你的容顏和輪廓。唯一刻骨銘心的是煙火美麗的剎那我握在手心里的溫熱。漫長的生命里，我會不時地想起那個夜晚我緊緊把握住的片刻的溫暖，卻不會想起你。在那些紛亂的畫面里，你的美好已經昏黃，會被煙塵掩埋。那場美麗的煙火終究留在我們的記憶里，如同夢境一般，卻是那么的真實。

漸寫到別處，此情深處，紅箋為無色。

墨中紙上，情與淚的融合，已經不能分清，哪兒是情，哪兒是淚。或者，我還是不得不相信，相信這紅箋不是因淚而淡，卻是因情深而悄然無色。

終了，這首詩的答案竟是，無悔。

為了生命里遭遇的第一場愛，第一場煙火，第一場劫難。

詩中人用所有的美好靜靜期待的那個人，或許真的像皎潔的月光在手心里流逝過，即使空空如也，情深一片，卻道是無悔。

漸寫到別處，此情深處，紅箋為無色。

淚，都長成了水源。

一直以來，親愛的，你怎么會懂，孤單從來都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