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米，女，1972年出生，有作品見諸《詩選刊》、《星星詩刊》、《中華散文》、《散文百家》等刊物。現居唐山。

我心中的鬼

你知道

那只是一小片陰影。

即使艷陽天，龐大的樹冠下

也會有一些碎斑點和蔭涼。

黃昏時我接近它

看到碎斑點正被螞蟻們拖走

而陰影，只是從西邊

挪到了東邊。

大樹和人一樣

不說出所有

并允許自己為了所庇護的

稍微側一側身體。

結巴

曾醉心于這樣一個人

每天，他用三種方式向我表達

他說：我……愛你！

（早晨，他愛得急迫，勇敢堅決）

他說：我愛……你……

（中午，他愛得狡猾，舉棋不定）

他說：我……愛……你……

（晚上，他愛得緩慢，平靜如水）

在沒有愛上他之前

我先愛上了一個結巴說出的無數種可能

風中

我能看到窗外的天空動蕩的褶皺

鳥飛得亂七八糟

假如與預言無關

喜鵲，也不總是能帶來好消息。

天黑下來

屋里的燈也沒有亮

窗臺上的君子蘭靜悄悄像單薄的剪紙。

是會發光的剪紙。

——葉子在夜晚，居然反射著漫天星光。

可，連星光，也被風

刮亂了。

春來時我曾希望我的綠葉植物們

都長出闊大的葉子，風一吹

仿如一池春水。

現在，我希望它們放棄多余的憂傷

細小再細小

凌厲，直接，準確，毫無聲息地

去對付那場

鋪天蓋地的東南風。

我的身體里有一片樹林

我的身體里有一片樹林

林中藏著那么多鳥。

我興奮，激動，浮躁，安寧

時而有飛的欲望

都是那些鳥在作怪

它們飛上天或站在枝頭

它們俯沖著下落或蜷在巢里。

它們有時七嘴八舌

我也時有些怪念頭出現。

某天我累了

停止思考。

沒有了飛的愿望，鳥也成了平凡

它們像老人

在林間緩慢地行走。

可今天我的憂傷啊，這深深的憂傷

竟與小鳥無關

它來自樹枝們瘋狂地叫喊

它來自果實落下的聲音。

速度

心跳的速度是喘息

全世界唯一一條抽打生命的鞭子

而生命也是有速度的

生和死精確地預言著時間

時間的速度是忘卻

用它乘以時間能夠計算總的路程

但路程的速度是堅持

它像手握秒表的裁判，記錄能到達終點的人

人的速度是思考

思考決定一個人將走哪條路爬上山頂

山頂的速度是眺望

站在高處的人感嘆著說出的緩慢

而說出的速度是流言

事實證明，它總是最快的一個

春天

我愿意從友誼路以東那排柳樹算起

春天自西向東慢慢地我走到哪兒

油漆匠的刷子就刷到哪兒

他總在我之前芽苞也是薄綠也是

不像一萬匹馬奔騰著覆蓋

不像萬物同時生長

春天是一棵樹接著一棵樹

一株草接著一株草的

接力賽跑

只有孩子的速度能追上那綠色接力棒

我經過時她站在兩棵樹中間

剛剛被木訥的油漆匠

刷成了綠色

——停下來就成為過去

這只是我擔心的問題這些會跑的小樹

繞著大樹的縫隙

一會兒停一會兒跑一會兒快樂的叫喊

她們總能趕在大人的前面

把幸福的感覺說出來

嘆息

當夕陽墜落

請允許我有片刻恍惚茫然

不為夕陽之美天地蒼茫

只為生命這微小的燈火

這瞬息變幻的起起落落

完美之后有更大的殘缺到來

每一次我說“唉”

嘆息是更大的一塊布

我想裹進去更多東西而不是

拿出來一件

能擁有天大的一塊布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能把天大的事裹起來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好像貪婪的只有人

只有人才需要不停地擦掉再重寫

螞蟻就不需要它有大地那么大的包裹皮

卻從不用來包裹

情感之類的東西

打死結這件事

確實是一場事故

我從未把一根繩子放在眼里

從未想到一根繩子會有那么多身體

平時我把它拿在手里扔在墻角

或捆綁東西

我想起它或想不起它它都是我的

現在它捆在我的自行車后座

沒有頭沒有尾亂糟糟一團

我不過捆了兩箱水果

并為更牢固打了死結

它居然動用了所有情緒

以此證明打死結這件事

確實是一場事故

假如快刀斬亂麻地斬了它？

——我打了個冷顫它會由一根

變成更多根一小截一小截

像沖出魚缸的金魚

像思念抱怨憤怒猜忌等念頭

從一個人身上毫無限制地彌散

誰能控制一根斷了的繩子？

——我控制不了的力量

它不再屬于我

它馱的都是重東西

沒有一回是輕的

花生大米油鹽醬醋煤氣罐

我搖搖晃晃的自行車總是馱著

比人更重的東西

它老了九二年的小飛鴿

我也不年輕到了上有老下有小

的年齡十幾年七八里沒有一回是輕的

我們發出呵哧呵哧的喘息生活必需品

好像從來都要被喘息著

帶回來

路上跑著各種各樣的車只有它是我的

只有它馱著我的重

我蹬著想起爬坡時曾摔過一跤

至今我的左膝蓋

一到陰雨天就隱隱的疼

沒有一回是輕的但它只提過這一次抗議

只留下這一點小小的病給我

陽光真好

我習慣面向右躺著

陽光在左，

它使我變成了白瓷盤里的人。

冬天使一切變得矮小

連遠處的山峰都低了。

陽光使它們高得虛空，

像平凡的人喝了神仙的酒。

我還是做不成安靜

安靜的人什么也不需要

而我現在

渾身充滿了咯嘣咯嘣響的欲望

甚至有些是急躁的

有些污濁。

陽光必將帶著爆炸的快意覆蓋

我活著，必將永無休止地起伏

血管里流動著長江與黃河般澎湃的

水和泥沙。

四季也只能鉆在人的縫隙里安靜。

陽光無知又單純

它還在我的后背上雕著花兒

我能感覺到

它有一排沙子粒兒般細小的牙齒。

我看到的孤單

我曾經以為我是孤單的

像一盞路燈看著走過的行人那樣孤單

而陽臺上我看到的孤單

并不是一個人在路上走

孤單是

看著他走過一小片光

又踏進另一小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