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鼬緣

黃鼬俗稱黃鼠狼，民間諺語有“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的說法，習慣上，人們對黃鼬歷來沒有好印象，但在民國初年，我國西部的會寧鐵木山下，發生了一件人與黃鼬之間的奇事，至今還被當地人津津樂道。

此事要從一位郎中說起，此人名叫劉仁，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但小時候因害天花，落下了一臉麻子，人們便稱他為“麻子郎中”。麻子郎中面相雖不好看，但醫術高超且柔腸俠骨，心地善良，因而方圓幾百里口碑極佳。

一年夏末，五十多歲的劉郎中到會寧縣城進藥。第二天，由于事多耽擱了趕路，黃昏時才趕著自家的黑毛驢走到鐵木山下，這時，山上的灌木叢林里突然傳出“吱呦吱呦”的叫聲，劉郎中心里不由害怕起來。他咬緊牙關，握緊手里的木棒，努力控制著慌亂的情緒，邊趕毛驢邊四下觀察。劉郎中知道，一到夜晚鐵木山附近常有野狼出沒……

走了一會兒，哀叫聲越發凄厲，卻不見有什么動物現身。

是什么在叫呢?劉郎中側耳聽了一陣，覺得不像是狼叫聲。

既然不是狼嚎聲，劉郎中心里不再那么恐懼了，他便蹲下身子細聽。

“吱呦——吱呦呦——”

這好像是什么動物落難的求救聲!劉郎中動了惻隱之心，在路邊一棵大柏樹上拴好毛驢，尋聲去找……原來，灌木叢里橫臥著一只前腿被打折的黃褐色的黃鼬!

受傷的黃鼬見劉郎中朝自己走來，便費力地抬起血淋淋的前腿在眼前晃了幾下，又疼得哆嗦著身子瞇起了眼睛。

劉郎中站在受傷的黃鼬面前愣了好一會兒。按照常理，黃鼬偷咬偷吃村民的雞，有時還亂叼村民家里的衣物，把死貓死鼠叼進村民灶房里，把灶房里的調料、食物搞得亂七八糟，是村民心目中的“害蟲”，不乘機捕殺就算仁慈了!劉郎中心里猶豫，他轉回身，走到路邊拴毛驢的柏樹下，準備解開韁繩。

“吱呦——吱呦——”受傷的黃鼬見他雖無敵意，卻不肯救自己，便又發出了求救聲。

劉郎中半輩子救死扶傷，積德行善，雖是動物求救之聲，也一樣于心不忍，便又折回身向黃鼬走去。

劉郎中俯下身子一看，黃鼬的前腿是被獵人用獵槍打斷了。他嘆了一口氣，心想：看來只能重新綁接腿骨，要不，這家伙的腿就算徹底完了!可他上縣城購藥，沒背藥箱，怎么辦?劉郎中想了想，便給黃鼬傷腿上撒了一些隨身攜帶的止血散，止住流血后，又抱起黃鼬，把它裝在藥袋里馱在毛驢背上，往自己家里走去。

劉郎中回到家已是半夜了。他不顧疲勞，點起蠟燭，連忙給黃鼬包扎接骨，處理傷口，收拾停當，天已放亮。劉郎中剁了些碎豬肉，放了些水，把黃鼬關在柴房里讓它靜養。

一周以后，劉郎中解開繃帶一看，黃鼬的腿傷已經好轉，又換了藥，讓其繼續靜養。

一個風清月高的夜晚，劉郎中背著痊愈的黃鼬，趁著夜色前去放生。他來到鐵木山下的灌木叢林里，從口袋里放出黃鼬，笑著說：“去吧，重新過你自由自在的生活吧!”

劉郎中轉身往回走時，黃鼬跑過來蹲伏在他眼前，“吱吱，吱吱”地發出一聲聲感激的叫聲，在夜里格外清晰。

劉郎中笑著向黃鼬招了招手，說：“黃鼬，去吧——”黃鼬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感激地叫了兩聲，然后一步三回頭地挪動著身子消失在灌木叢中。

誰知，一個多月后的一個夜晚，這只黃褐色的黃鼬又來到了劉郎中的家里，而且還領來了十多只黃灰、黃棕顏色不同的黃鼬伙伴，它們整個夜晚都在劉郎中家的雞舍、糧囤附近站崗放哨，來回巡查，捉拿老鼠，天快亮時又悄然離去，一連半年，夜夜如此。平日里出沒在劉郎中糧囤周圍的老鼠，一見黃鼬，腿快的早望風而逃了；腿慢的就成了黃鼬嘴中的美餐!遇到狐貍銜雞，野狼出沒的禍事，黃鼬雖不敢與它們正面交鋒，卻站在劉郎中家屋頂上面“吱吱——吱吱——”連聲報警。劉郎中家人聽到黃鼬如此鳴叫，知道有事，便慌忙起身，點著火把，拿上棍棒，吆喝著趕走狐貍嚇走狼。劉郎中家人見黃鼬如此忠誠，欣喜萬分，逢人便說：這黃鼬知恩圖報，比貓乖，比狗還靈性呢!

從此后，劉郎中家里黃鼬看家的事被傳了開來，村民們眼見為實，知道這是劉郎中積德行善的結果，便也不再打殺黃鼬。慢慢地，黃鼬為感謝村民對它們的友善，由最初給劉郎中一家看家護院，到后來竟給全村人家站崗放哨了。

人和黃鼬和睦相處的日子過了十幾年，不料，二十年代末，統治甘肅的馮玉祥國民軍劉郁芬部，一日追剿豫陜邊王富德匪隊，一直追到了鐵木山下。

那是一個夜晚，兵困馬乏饑腸轆轆的土匪隊伍路過劉郎中居住的劉家岔村。村民因為躲避土匪將糧食藏起來了，餓得發慌的土匪們，見到村子里竟有如此多的黃鼬出入，不由大喜過望，匪首一聲令下，“噼噼啪啪”一陣亂槍，幾十只黃鼬瞬間便被打死，土匪支起鐵鍋，燉吃黃鼬……

這天晚上，正在郭城驛萬家堡子里躲避匪禍的劉郎中剛一合眼，一個尖嘴猴腮，小手小腳，頭上纏著繃帶，小綠豆眼睛賊亮的精瘦男人，淚流滿面地站在他面前說：“恩人，我是來向你告別的!因為感激你救了我，我讓手下的黃鼬報恩替你看家，結果前天晚上我們遭到了滅頂之災，鼬王判我死刑，我是死有余辜，我沒料到土匪對我們竟如此殘忍啊!”說完，這人向劉郎中磕了三個頭，然后起身要走。

“你等等，你是誰?我怎么不認識你啊?”劉郎中疑惑地問。

這人邊往門外走邊緩緩地說：“我是鐵木山下一鼬精……”

劉郎中一陣納悶，聽說什么精啊的都有未卜先知的奇特本領，為什么就不防范呢?他剛要問，眼前一黑，這人竟不見了。劉郎中驚醒了，原來是個夢。

第二天，劉郎中精神恍惚，聽郭城驛的人說，王富德的匪隊被馮玉祥的隊伍打跑了，便趕往劉家岔村。

劉郎中來到村子一看，馬上意識到夢中之事竟是真的，他氣憤異常，便挑著腳罵王富德：你個土匪，一定比黃鼬死得還慘……

打這以后，黃鼬便不再相信劉家岔村的村民。每當夜幕降臨，它們就三五成群禍害村民，但村民都認為這不是黃鼬的錯，一旦碰見黃鼬禍害，也只是攆跑它們，從不下死手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