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賊心不虛

劉小叢是國營永安機械廠裝卸車間的工人，成天干最苦最累的活兒，屬于全廠最下等的職工。偏偏劉小叢喜歡上了廠辦打字員吳玲，被相思病折磨得都快瘋了。那吳玲是有名的廠花，她可不愿鮮花往牛糞上插。劉小叢卻自不量力，死纏硬磨，不多的工資全部給吳玲獻了殷情，盡管沒換來她的芳心，甚至連一個媚眼也沒得到，但有物質奠基，吳玲沒有明確反對，便給了劉小叢一個錯覺，相信總有一天能夠感動這位心高氣傲的冷美人。

恰恰相反，冷美人終于到了煩的那一天。近段時間，吳玲突然對他冷若冰霜，還拒絕接受他的任何禮物，讓劉小叢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天，他給吳玲買了她最愛吃的荔枝，送到吳玲的辦公室。吳玲把荔枝扔出了窗戶，吼道：“誰吃你的破東西！”

劉小叢可憐巴巴地望著她，說：“玲，我哪里做錯了？你說嘛，我改還不行嗎？”

吳玲說：“改？你能回到你娘肚子里去改改形象嗎？你能改改你父母老工人的身份嗎？你能改改你自己的工作嗎？”她還大著嗓門叫他滾出去。

劉小叢陪著小心，就是賴著不走。

吳玲又說：“實話告訴你吧，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給我提鞋都不夠格！”

劉小叢還想解釋，吳玲忍無可忍，揮起手當眾給了劉小叢一耳光，罵道：“臭流氓，你再纏著我，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劉小叢捂著發燙的臉，流著淚說：“玲，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總有一天，我會掙很多的錢，讓你重新認識我！”

這時，梁廠長進來了，呵斥劉小叢：“好啊，劉小叢，你騷擾女員工，擾亂辦公秩序，廠里正在確定下崗名單，你自己卻撞到槍口上來了！”

果然，不出幾天，劉小叢被廠里勒令下崗。接連的打擊，讓劉小叢自殺的念頭都有了。后來，他想應該弄清是哪方神仙橫刀奪愛，搶走了吳玲，讓自己死也死個明白。于是他決定跟蹤吳玲。

這天下午下班后，吳玲出了工廠大門。劉小叢跟在她的后面，既怕丟失了目標，又怕她發現，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吳玲穿過兩條大街，往西走去，來到了大富豪小區，揮了一下出入證便進了門。劉小叢猛跑幾步，正要追上去時，卻被門衛攔住了。劉小叢情急之中，說找剛才那位小姐。門衛問知道她叫啥名兒嗎？劉小叢說吳玲呀。門衛“哦”了一聲，讓他進去了。劉小叢知道這是全市的富人區，納悶吳玲咋會有這里的出入證，看樣子門衛還認識她，他覺得不太對勁。

因為門衛耽誤的那會工夫，劉小叢沒看見吳玲進了哪棟別墅。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騎車在小區里轉了一圈又一圈，卻不知自己的心上人在哪座小洋樓里與她的情人幽會，他的心像針扎一樣難受。無奈之下，他坐在林蔭下的一個長椅上，兩眼死死盯著小區大門，準備死等吳玲出來，想搞明白她只是串門，還是真的在這富人區綁了個大款。

劉小叢一坐就是半夜，腳下撒了一地的煙頭，也沒見吳玲出來。他越想越痛苦，吳玲肯定摟著哪個男人在這里過夜了，自己不僅失去了心愛的人，連工作也丟了，落到這個地步，都是自己窮惹的禍。他突然無比憎恨有錢人，憎恨這個男盜女娼的小區。他向吳玲保證過要掙很多的錢，讓她刮目相看，可錢哪是那么好掙的？出非……他心里猛然升起一個邪念：偷！對，就在小區下手，一為報搶走女友的情仇，二來這里隨便哪家都富得冒油。他重重地踩滅腳步下的煙頭，心一橫，暗下決心：干！

劉小叢小心翼翼地開始踩點，經過比較，他選中了靠圍墻的一棟別墅，覺得這棟房子里沒一絲燈光，可能無人，得手后，也便于就近翻墻逃走。他爬上屋后的一棵大樹，沿著樹枝挪向別墅，輕輕一跳，落在了二樓的陽臺上，并縱身翻進了窗戶。屋里一片膝黑，他躡手躡腳地移著步子，摸索著目標。

突然，“喳”地一聲，他不小心拌倒了一個凳子。屋里有人驚聲呵問：“誰？” 劉小叢嚇出一身冷汗，趕緊找門開遛，慌亂中他闖錯了門，進了臥室。恰在這時，臥室里的燈被打開了，劉小叢和臥室里的人都傻了眼，吳玲赤身裸體躺在床上，劉小叢做夢也沒想到，她旁邊同樣光著屁股的不是別人，竟然是梁廠長！

三人短暫的驚訝之后，各自應付著眼下要緊的事。吳玲低著頭，只顧胡亂穿衣，褲子都穿反了。

劉小叢原本做賊心虛，可歪打正著捉了廠長大人與吳玲的奸，頓時心也不虛了，還長了幾分硬氣，冷嘲道：“我總算知道了我為什么會下崗，吳玲為什么不理我了。”

梁廠長見是劉小叢，廠長一貫的威風又抖了起來，訓斥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偷到我這里來的，你等著！我要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他抓起電話，要打110報警。吳玲顧不上衣裝不整，撲上去壓住電話，說不能報警。梁廠長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光著身子呢，無力地放下了電話。劉小叢說：“你把警察叫來呀，最好再把電視臺的記者也叫來，堂堂國營大廠的廠長，與女員工私通，這可是新聞啊。還有，這么大套別墅，你梁廠長和吳玲的工資就是不吃不喝也買不起，一定是腐敗的錢買的吧？”

劉小叢的話抓住了梁廠長的要害，他一下子像泄了氣的皮球，一邊穿衣服，一邊低三下四地說：“小叢兄弟，有話好說。只要你不把這事說出去，你可以隨便提條件。”劉小叢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這我倒要好好想想。”

梁廠長給劉小叢敬了一支煙，說：“我明天就讓你上崗，好不好？”劉小叢搖了搖頭。梁廠長說：“我再提拔你當車間主任。”劉小叢說：“有你這種腐敗的廠長，遲早會把廠子搞跨，還有啥干頭？”梁廠長又說：“那你要多少錢，開個價吧，我馬上給你開支票。”劉小叢還是搖頭，說：“我原來想擁有很多錢，為的是討吳玲歡心，現在她已不配了，要錢還用什么用？”

梁廠長強壓怒火，討好道：“兄弟，你到底要什么條件才肯放過我們？”

劉小叢色迷迷地瞅著吳玲，連咽了兩口唾沫，說：“吳玲曾奚落我癩蛤蟆想吃天鵝，我這癩蛤蟆也要吃一回天鵝肉！”

梁廠長一聽，哈哈一樂：“就這要求呀？行行，我同意。”對于梁廠長來說，保住地位，就有享用不盡的女人，這是最廉價的條件。

“你們真無恥！”吳玲堅決不干。梁廠長湊攏吳玲，央求道：“寶貝，你就答應了吧，不然，他要把我們告了，丟人現眼不說，我要倒了，你也不跟著完了嗎？聽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梁廠長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吳玲終于點了點頭：“便宜這混蛋了。”

“兄弟，你慢慢樂吧，我回避。”梁廠長出了臥室，到另一間屋子睡覺去了。劉小叢一腳把門踢關上，用從未有過的口氣大聲命令吳玲：“脫了！”吳玲像一只可憐的羊羔，乖乖地把自己脫了個精光，躺在床上，閉上了雙眼。

多少次夢中渴望得到的情人，如今就赤裸裸地近在咫尺，劉小叢望著吳玲光潔如玉的肌膚和性感的身材，全身陡然熱血奔涌，所有的相思、屈辱、憤恨和怒火統統浮上心頭，都將化著對她肉體報復性的蹂躪。他迫不及待地脫掉衣褲，發顫的手正要伸向吳玲豐滿的胸脯時，突然停了下來。轉念一想，他的手沒有落在吳玲的胸上，而是狠狠地打在了她的臉上。

吳玲痛得嘴一歪，心想，這家伙還是個性虐待狂，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得咬牙任其宰割。好一會兒，吳玲聽到唏唏嗦嗦的聲響，卻不覺劉小叢動作，睜開眼一看，發現劉小叢已穿好了衣服，他說：“我現在改變主意了，我嫌你的身子臟。你曾經打了我一耳光，我還了你一巴掌，我們兩清了！”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出了別墅。

后來，梁廠長被人舉報，因為腐敗受到查處，被免職法辦。吳玲也因為收受梁廠長送的公家財物，被開除公職。梁廠長得知自己被雙規時，第一反應就是劉小叢舉報了自己，恨他恨得牙根都痛，揚言一旦出來，定找劉小叢報仇雪恨。

吳玲出了會打字，沒別的本事，四處應聘碰鼻，只得打打零工，日子過得很凄慘。

三年多過去了，吳玲聽說本市高潤開發有限公司招聘職員，便趕去碰碰運氣。公司人事部看了吳玲的求職書，告訴她公司不缺打字員，只招高新技術人才。多次失敗，吳玲對結果已經麻木，拎著包往外走。

突然，一位先生追到樓外，叫住她：“吳小姐，你已被我公司錄取了。”先生把又驚又喜的吳玲領進了老總辦公室。老板桌后面的男人慢慢轉動轉椅，一張笑臉朝吳玲迎來。吳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原來是劉小叢。

一陣尷尬之后，吳玲問：“是你把我留下了的？”劉小叢點點頭。吳玲問難道你不記仇？劉小叢說：“不，我得感謝你。”吳玲說：“我已經夠慘的了，你別再挖苦我了。”劉小叢說：“真的，你讓我明白了兩個終生受益的道理：一是你叫我明白了有作為才會有地位，才不會被人看不起，所以我拼命奮斗，終于擁有了這家公司；二是我經常想起你和梁廠長委曲求全，不得不答應我那苛刻條件的狼狽樣兒，它時時提醒我只有堂堂正正地做人，不干虧心事，才不會被人要挾和訛詐，因此我總是守法經營，童叟無欺，贏得了廣泛的信譽，使我的事業越來越興旺。”

一席話讓吳玲羞愧難當，無地自容。劉小叢又說：“我聽說，梁廠長放出話來要報復我，我對天發誓，他不是我舉報的。我也曾想過告他，但怕連累你，所以放棄了，畢竟我喜歡過你。”

吳玲說：“我知道不是你舉報的。”

劉小叢奇怪地問：“你怎么知道？”

吳玲說：“因為舉報他的人是我。”

“你？”劉小叢大吃一驚，“為什么？”

“這個沒良心的，又有了別的女人，想拋棄我。”吳玲忿忿地說。

“哦……咎由自取啊。”劉小叢的嘴張得比雞蛋還大，好半天都合不攏。吳玲不知他話中的寓意是對梁廠長，還是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