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春天,還是新兵的我,被一紙命令調到基地管理科農場種菜。農場距基地機關營區30多公里,是一個由十幾間平房組成的小院落。空蕩的小院,加上我一共有5個兵。班長姓陳,江蘇人,是一位1987年入伍的志愿兵。
在戈壁灘,素有“一年刮一風,從春刮到冬”之說。黃沙如同熟悉的朋友,會時時造訪,伴著風沙拍打窗門入睡是常有的事。天一亮,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掃房間里的沙子,一夜下來,我的床鋪上、書籍上、碗筷上,總是黃塵細沙覆蓋封裹,有時甚至連嘴里也不放過。
那是青春的年齡,激情的歲月。白天,我和戰友們幾乎都是在不停地翻地、修埂子、澆水。晚上一刮風,房頂的室外天線根本綁不住,沒有電視信號是家常便飯。除了有可憐的電燈光亮外,我們仿佛又回到了原始農業社會。那些日子,干完農活最快樂的事就是赤著腳和戰友們坐在沙包上“海聊”,聊故鄉、聊家人,也聊老家的對象等等。末了,寧夏籍戰友張清杰就彈他那把缺了一根弦的破吉他,用特有的西部原生態歌喉領著我們對著大漢狂吼,使那枯燥的地方,枯燥的生活,流溢出一絲絲浪漫,在2年多的時間里,生活雖然過得清苦,甚至有些苦累和單調,但戰友感情純潔真摯,毫無功利色彩,不帶世俗偏見,大家過得簡單決樂、有滋有味。
7月16日那天(我忘不了這個日子),吃過晚飯,我突然產生了去牧民老王家轉一轉的想法,班長爽快地答應了我的要求。我折了一根紅柳枝,哼著小曲,連蹦帶跳地去了牧民老王家。記不得當時我同老王一家都說了什么,四五個人圍著火爐一起烤土豆、吃西瓜,大家談得很高興。在那里我好像找到了家的感覺。
晚上8點多鐘,天色漸黑,辭別牧民老王一家,我準備原路返回農場。走了半個多小時后,我發現自己似乎離農場越來越遠,開始意識到自己迷路了。來時的高興勁兒被夜色和四周的沙包慢慢吞噬了,放眼望去,四周仍是不見邊際的一個又一個半人多高的沙包。我開始恨透了自己,后悔為什么晚上一個人出來,要命的是連手電也沒帶,再說讓牧民老王送上一程也好。
這時,戈壁灘又刮起了風,這使我想起班長講的一個故事:有一年夏天,風沙接連刮了兩天,一個導航臺戰士夜里出屋解手,風使他迷失了方向,他沒能再走回導航臺的房間。
天已完全黑下來,清灰色的戈壁,周圍一個一個像墳一樣的沙包,似乎永無盡頭。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粘膩厚重的黑暗,從心底產生了一些恐懼。
我開始著急,憑印象按照自己選定的方向朝農場快跑,風在耳邊怪叫,臉被攪起的沙子打得生痛,我低著頭、捂著臉,邊跑邊把風沙痛罵了一頓,沒有這場惡風自己是不會迷失方向的。
戈壁灘夜晚的溫度很低,零下十多攝氏度的寒冷。凍得我有些發抖。漠風中我似乎聽到了狼的嚎叫聲,心想再這樣下去,今晚不是凍死,也得喂狼了。我于是開始冷靜下來,跑上一個沙包的高處觀察。突然,我看見遠處有一盞朦朦朧朧的燈光,心想這下有救了。到過戈壁大漠的人都知道:白天有樹的地方肯定有人,晚上有燈的地方肯定也有人,我決定朝著燈光的方向跑去。一路上,摔倒了無數次,臉上、手上、腿上被紅柳枝、駱駝刺劃傷了多處。平時最不顯眼的駱駝刺,到了晚上竟是如此厲害,碰到手上、腿上像針扎一樣。
黑漆漆的曠野,死一般的寂靜,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一個人聽著自己的腳步聲攆著自己的腳步聲。
這時,我感到嗓子開始冒煙,想到了故鄉的柑橘,湖南溆浦的柑橘全國有名,走在鄉間的路上,伸手可及。
干渴、饑餓、疲勞、無助,但告訴自己必須向前走,因為停下來就意味著結束生命,從此長眠,埋骨大漢。我艱難地挪動著自己的身體,像個機器人似的向前,除了有耳邊的風聲,完全沒有了思想,頭腦中也是一片空白,當我精疲力竭、傷痕累累跑到有燈光的地方,才知道自己來到了友鄰部隊鐵管處的一個小點號,那盞高高的燈是專門給火車照明用的。在那里我喝了些水,哭著給班長打了電話。
半夜1點多鐘的時候,班長帶著張清杰和楊鐵心,牽著一頭毛驢到小點號接我回去。凌晨3點多鐘,在黑燈瞎火的戈壁灘跑了7個多鐘頭后,我終于在班長和戰友的陪同下,騎著毛驢回到了農場。
許多年過去了,記憶中巴丹吉林大漠小點號那盞生命之燈依然是那樣溫暖,是它引領我找到了走出荒漠的方向。堅定了我永不放棄的信念。離開基地農場10多年了,我常想,人在孤立無援最艱苦的時候,常常會產生絕望,以為自己就此倒下,但只要冷靜下來思考,選準方向,不懈地堅持,曙光一定會重新出現。
責任編輯 羅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