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清溪

從成都出發，沿成雅高速公路過雅安，經滎經，再車行數十公里，翻過海拔3000多米的泥巴山，下到半山腰時，就會遠遠看見平坦的臺地上有一大片古建筑群。這就是四川省雅安市漢源縣清溪鎮。這里是南方絲綢之路、茶馬古道、古鹽道交匯處，也是漢代中國最南邊的縣城，其治域遠及云南，與占南昭國交界。

百年老照片

2007年10月4日，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院研究員、四川省政府參事印開蒲先生從《雅安日報》上的一篇文章中獲悉，漢源縣旅游局局長郭朝林收集了兩張清溪古城的百年老照片——據說是威爾遜1908年從樂山到康定的途中拍攝的。正致力尋找當年威爾遜的拍攝地，重現“威爾遜之路”的印開蒲先生當即趕到了漢源縣。

威爾遜是20世紀初著名自然學家、植物學家、探險家、作家，曾任美國哈佛大學植物研究所所長，將珙桐、杜鵑等大量中國的原生花卉品種引到歐洲，被西方人譽為“打開中國西部園林的人”。

當印開蒲在郭朝林那里看到那兩張百年前的清溪老照片時，一眼就認定：“這肯定是威爾遜拍攝的。”

這是一張清溪古鎮的全貌照片。雖然是黑白照，但清晰度很高：一座古城顯現在山間平壩上，城的四周有逶迤的城墻。城墻上的雉堞歷歷可數；城墻內阡陌縱橫，有鱗次櫛比的屋宇，有屋舍儼然的書院：城中房屋沿十字形中軸線分布，樹木掩映。白墻黑瓦，錯落有致，呈現出一派祥和安寧的氣象，恍若一個世外桃源。

印開蒲在郭朝林和退休干部、文史愛好者任沛雄等人的引導下，來到古鎮西邊一個叫猛虎崗的地方。從這里望去，可以將整個清溪城收入眼底，該城北枕崍山，東西南臨澗。

任沛雄指著一處屋舍告訴印開蒲。這是崍山書院，建于1824年，當年曾盛極一時。“古鎮里不僅有書院，而且還有文廟。”

“這就是當年威爾遜拍照片的地方了。”相隔百年，印開蒲和威爾遜站在同一個地方，拍下了清溪古鎮的照片。

“九街十八巷”

清溪古城為漢代始建，坐落在古南昭國與漢王朝疆域交界的地方，也是漢代中國最南邊的縣城，其治域遠及今日云南境內。古城經歷代擴修，唐時粗具規模，清代最為完美。因其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又北接雅安，南臨西昌，東連樂山，西通康藏，是雅(雅安)、寧(西昌)、康(康定)、樂(樂山)四地的交通樞紐，所以舊時的絲路、茶道、鹽道都在這里交匯。據考，自秦漢開始到1950年漢源縣解放，歷代郡、州、縣治所均設于此，設治時間近兩千年。據曾經點校出版清乾隆版《雅州府志》的漢源籍文史專家曹宏老先生考證，清溪古城還是唯一保存完好的唐代州城，比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山西平遙古城約早600年。

“清風雅雨建昌月”，清溪勁風、雅安煙雨、西昌明月是川滇古道上的三大特色。如今，雅安和西昌早已邁入現代化城市行列，而清溪城仍古貌依稀，古風猶存。

“清代鼎盛時期。清溪城內有9街18巷，南來北往的商賈川流不息。城外不僅有護城河，還有隍塹(沒有水的城壕)，東、西兩條河，水流清澈可鑒，故名清溪。”任沛雄家住清溪古鎮老街，曾任鎮長、鎮黨委書記，退休后一門心思研究古鎮歷史，先后收集整理了幾十冊有關古鎮的資料。說起清溪，他如數家珍。

舊時清溪城設置齊全，有文衙、武衙、學署、文廟、祠宇等28座；有牌坊、樓、亭18座；南北城門各設有營盤駐軍，西門處還有用作練兵習武的大較場。如今這些設置雖已廢棄，但古貌依稀，并取成了小地名。護城河沒有了清水，但壕塹仍在；充滿古城韻味的北城門洞，仍然是居民們進出的通道——打雨傘的姑娘。騎著摩托的小伙，趕著馱馬的老農，全都從這高聳威嚴的城墻下、幽深陰暗的甬道里進進出出。將悠長的歷史印染為一幅樸實的風俗畫卷。

繁華之后的舊事

徜徉老街頗有意趣，以前街面鋪的是石板，后來為了便于車輛通行，逐漸被混凝土路面取代。民居大多為一樓一底木結構房；房后，大天井套小天井，可謂庭院深深。街道兩旁，不時可見居民門前擺放著的豆腐攤。那白嫩的豆腐放在小木架上，用刀切下時，顫顫巍巍的，煞是好看。特別是垂在屋檐下的一串串玉米棒子。在斜陽照射下泛起金光，令人難忘。也有讓人擔心的，就是老街上那塊在風雨中飄搖的高高的木質牌坊。說起這塊木牌坊，任沛雄有些傷感：“前幾年，日本人到這里拍南絲綢之路時，圍著它拍了好久，后來還做成專題片的片頭。如果再不維修，眼看著就要倒塌了。”我想，需要維修的也許不僅這一處吧。

清溪雖說有“9街18巷”，卻十分狹窄，穿行其間，一彎一拐的猶人八卦陣，讓人分不清南北東西。

“其實主街只有兩條，一條南北向，一條東西向。南北向的現俗稱‘老街’。”任沛雄說著，帶領我們穿過武安門(清溪原有四道城門。名稱極為講究：東門叫省耕門，表示朝廷重視發展農業；南門稱通化門，推崇教化，讓四方歸順；西門為阜財門，倡導經貿，希望財富殷盛；北門是武安門，宣揚尚武，強軍保平安)走到了老街。由于地處大相嶺山麓。老街很短。還不到200米，但南北落差有10多米。這里的房屋為木結構，以四合院為主，目前保持完好的還有好幾家。其中有一家姓李的，以前曾開過“官店”——老永發官店，相當于現在的政府賓館，據說床位多的時候有300多張，可見當年的清溪人氣之旺。

昔日老永發官店的“少店主”李崇懋，如今已是70多歲的人了，他和幾位老人正在打紙牌。聽說我們尋找老官店，他二話不說，就把打牌的小條桌翻轉過來，指著桌子背面“老永發官店”幾個字說：“這是以前的招牌。”

原來，“文革”“破四舊”時，李崇懋自己先“破”，把招牌變成了如今的小條桌。當然，也將繁華舊事藏在了條桌背后。

李崇懋介紹說，以前人們前往康定進藏，都要經過這里，老街上幾乎都是旅店。來來往往的人流中，背夫住的店最簡陋，商賈要好些。過往官員則很講究。

他說：“以前的西康省主席劉文輝就在這里住過。”

聽了這話，我執意要看看劉文輝住過的客房。李崇懋帶我們穿過一條甬道，進入了一個精致的四合小院。小院雕梁畫棟，古色古香。我們轉過中堂，來到一間住房門口，幾個小女孩正在里面做作業。

“這間房子。就是劉文輝當年住過的客房。”李崇懋說：“那時大相嶺沒有公路，劉文輝是坐轎子來的，前呼后擁，一行幾十上百人。他一來就住在這里。天井和中堂，整夜都有荷槍實彈的人站崗。”

萬仞宮墻隱文廟

轉過彎彎曲曲的文廟巷。高高的“萬仞宮墻”擋住了我們的去路。這“萬仞宮墻”是有出處的，《論語·子張》說：“夫子之墻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依照此言，我們果然在“萬仞宮墻”的中部找到了依稀的門影——狀元門，相傳要出了狀元。才能打開此門。

進入門內，便是清溪古城保護得最好的文廟了。

清溪文廟始建于清朝嘉慶四年(1800年)，幾經興廢，光緒九年(1884年)全部落成，共三進院落，總面積5145平方米，費銀22300兩。建文廟前，這里是遠近有名的玉淵書院。該書院建于南宋開禧元年(1205年)，收漢、番、夷子弟入學，是雅州境內最早的學院，僅比朱熹建白鹿洞書院晚26年。

古代的文廟，除了供奉孔夫子，還有一個用途就是供學子們讀書。新中國成立后，文廟成了漢源縣清溪區辦事處駐地。如今，這座綠樹成蔭的文廟，是四川省內保存最完好的木結構建筑，也是川西唯一保存完好的文廟。

廟墻內古杉參天，有斗拱重檐、琉璃碧瓦的大成殿、欞星門，還有滴水橋、泮池、禮樂亭，以及千年紫荊、百年丹桂、古銅香爐等等。整個文廟最讓人嘆為觀止的是欞星門。該門為四柱三間三層的石牌坊，坊身布滿浮雕，坊頂有4根龍纏沖天柱——全是鏤空雕龍，其精妙全國罕見。在浮雕圖案中，狀元打馬游街圖特別有趣，狀元喜氣洋洋，百官形態各異，惟妙惟肖。

文廟院壩由青色小方石板拼成的，橫看為方形，斜視成菱形，組成多種圖案，意趣盎然。最神奇的是那株千年紫薇，不是特別高，但樹枝粗壯，葉茂花繁，樹身有條30多厘米的裂縫，直通地底。小孩在這里捉迷藏，可以從樹縫里鉆來鉆去。另一株如傘的桂樹，樹齡有百年以上。如今，清溪區辦事處早已撤銷。清溪鎮政府也搬出了文廟。清溪文廟已列入四川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絲茶鹽繁華一古遭

在古代，清溪是四川的重要交通樞紐。它雄踞大相嶺，虎視大渡河。當時的牦牛道、沈黎道、清嘉道均交匯于此。牦牛道鑿于漢代，起自凰儀堡(今屬四川滎經縣)，經清溪、九襄、西昌、云南到達緬甸，是四川五路驛道干線之一，為南方絲綢之路北端的一段；沈黎道鑿于漢代，起自凰儀堡，經清溪、富林，沿大渡河進入瀘定，再達康定，為茶馬古道之“官道”，是連接川藏的主要通道，南路邊茶主要由此進入藏區；清嘉道鑿于秦漢，起自清溪。經九襄、皇木入峨邊、峨眉抵達樂山，樂山的食鹽由此道運到清溪，再入藏區，因以運鹽為主，所以有“鹽道”之稱。

當時的清溪十分繁華，成都的絲綢，雅安的茶葉，樂山的鹽巴，西藏的馬匹藥材，云南乃至南亞的珠寶玉器，全在這里匯聚中轉；各種文化也在這里碰撞交融。清溪扼古道要沖，街市繁華。生意興隆。有“建昌道上小潼關”之稱。明代狀元楊升庵貶逐云南，往返清溪時，感慨遠離蜀地的清溪古風悠悠。他在《相公嶺》一詩中吟道：“沈黎漢源古，嚴道蜀山遙。”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從秦漢時的郡(相當于今天的省)降到鎮，在極講究級別規格的中國來說，“一落千丈”的遭遇是悲愴的。如今，除連接川滇的108國道還從古鎮旁繞過外，成昆鐵路早已筑成，川藏公路二郎山隧道也于前些年打通，進滇入藏多數都不再經行清溪古鎮了。這里也已經沒有了往昔的繁華，古老的街巷沒有一家商店，沒有一家餐飲店，但古鎮舊有的風貌仍保持著，顯得寧靜祥和。漫步古鎮，隨便走進一家院落，好客的主人總是熱情相迎。你想詢問究竟，他們都樂于回答；你要拍照，也任由你取景。雖然他們不時在旁邊一再念叨“這么破爛的房子有啥照頭”，但他們的臉上卻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呵呵，自己破舊的房子也有人感興趣。”

破舊的房子有人感興趣，古老的驛道更讓人流連忘返。

古驛道為南北走向，從古城中心穿過。古道約兩米寬，用不規則的石塊鋪成。每個石塊都被人踩踏得十分光滑，可以想象昔日絲綢、邊茶和食鹽從這經過的繁忙景象。

雖然這條古驛道已廢棄多年，但大相嶺山坡上的一段仍保存完好。此外，出清溪古城北門，沿山而上5華里，還可看到王建古城的遺址。王建古城遺址呈梯形，南北長600余米，東西寬約200米。據《清溪縣志》記載，這里曾是漢代的置軍舊壘。為確保清溪縣城的安全，唐代的韋臬、李德裕先后于此增置了三堡，至五代，又由王建置城，故名王建城。如今舊城已毀，但城外的3處古堡廢跡仍然可辨。

大風成就“麻”滋味

大相嶺海拔2000多米，是四川氣候的分界線。印度洋的熱氣流到此與來自北方的冷空氣相匯，使北坡和南坡分別由不同的氣流控制，導致北坡陰濕，雨霧天多——雅安“雨城”由此而來；南坡干燥，晴天少雨，但風特別大——清溪“清風”因而得名，素有“五日不風聲”之說。

清溪位于大相嶺下的山地平臺上，地勢西北高、東南低，與山脈河谷走向一致，而獅子溝、磨子溝、黃沙溝、碗廠溝等幾條溝溝口都對著清溪，每年三四月間，西北氣流頻繁入侵，常有大風出現：到了五至九月，由于強烈熱氣對流，又形成雷雨大風。古城風勁，只吹得大樹呼叫，木屋嘎嘎作響。風起時，街上極少行人，連雞、貓、狗也趴在窩里不敢動彈。任沛雄介紹說，每日午后，山風勁吹，依山俯沖而下，最大風級可達10級。

清溪風大干燥，很適宜花椒生長。相傳當年有僧人西天取經路過此地，將一木杖插于土中，不久即長成花椒樹，從此繁衍開來，成為當地特產。清溪花椒粒大，色澤紅潤，醇麻可口。據史籍記載，自唐代元和年間起，這里的花椒便被列為貢品，此例一開，沿襲竟長達千余年。今天，如果要做出正宗川菜，使麻味十足，漢源清溪花椒當為首選。

(壓題圖：遠眺清溪古鎮)

(責編 江 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