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梁

我的第一次嚎啕大哭是在七歲的一個傍晚，那哭聲之強之烈，一直穿透歲月，到現(xiàn)在還能聽得到。

那時，我和媽剛搬到那個鄉(xiāng)下，我學(xué)會了剜菜。嫩菜人吃，老菜喂豬。

傍晚，我拎著自己的小筐，偎在大門口，等下學(xué)的丫頭們回來。她們一回來，就挎上筐，在當街喊一嗓子“走啦”，就結(jié)伴奔大地而去。我一溜小跑，跟在最后。

滿地的苣荬菜在玉米地高梁地里等著我們，那些苣荬菜簡直是我最親的朋友。我們鉆進地里，我沒有莊稼高，一下子被莊稼葉子淹沒了。我學(xué)著她們的樣子，右手剜刀左手菜，剜一棵放筐里一棵，眼見著菜筐里的菜往上長。不一會兒，我的筐已滿。

我們從地里鉆出來，挎著筐回家。莊稼花兒和汗水混在一起，緊緊貼在我們臉上。我忽然發(fā)現(xiàn)，她們的大筐里野菜擠得滿滿的，大棵的菜一顛一倒地碼到筐梁頂，使整個筐看起來滿滿登登。胳膊從菜中塞進去，沉沉的筐剛好緊貼在胯上，這就是“上梁”。誰的菜上了梁，誰才是最能干的。她們看著我浮浮悠悠的一小筐菜，哈哈笑我。我傻站在那里，看著自己那用手一壓就只剩一筐底兒的菜，臉漲得通紅。

回到院子，我一把甩掉自己的小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小筐滾跑了，菜灑了一地。我媽已經(jīng)下班回來，看著我那樣子，急惶惶地問我怎么了。我坐在地上使勁蹬腿，淚雨滂沱：我沒上梁！我沒上梁啊……人生第一次，慘烈的挫敗感重重地襲上心頭，我覺得自己輸給了別人。

我媽把我拽起來，給我擦干眼淚：你怎么能和她們比呢？她們都是十二三的大孩子！

我才不那么想，還以為我媽是在安慰我。哭喊聲就更響更大：反正我沒上梁！

就這樣不知好歹地爭強好勝，也不去想，跟人家是不是一個級別。雖然勇氣可嘉，但盲目攀比，只能讓我像那上梁的野菜一樣，顛來倒去擠自己，自找難受。

責編/高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