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

1我是在9歲時，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那是一個周日，姑姑家的表弟來玩兒，媽媽給他蘋果，他不吃。削了皮，切了塊，也不吃，仿佛蘋果里有毒藥。

午睡時，我和表弟睡在一張床上。

在夢里，我看到表弟背對著我，拿起一個大紅蘋果，咬下一口，蘋果缺口里鉆出一條猙獰的蟲子。

下午，姑姑來，說表弟小時候吃蘋果吃出一條蟲子，從那以后再也不吃蘋果了。

就在一瞬間，我意識到我進入了表弟的夢。

我猶豫著，是否該說出我的發現。

不告訴別人（接2），告訴別人（接5）。

2我知道如果我告訴別人，大家很可能把我當成怪物。

我不想那樣。

但，隨著成長，就像身體機能的每一個變化，我的奇怪能力也在發育。

3小學畢業，我進了一所需要住校的重點中學。

寢室里一共有四個人。

我進入了他們每個人的夢，在二猛的夢里，我有了重大突破——我參與了他的夢……

4二猛曾經連續一個星期做同一個夢：鉆鐵絲網、鉆樹杈、鉆窗戶……每次鉆到一半的時候，衣服都被掛住，進退不得，再用整個夢的篇幅去掙扎，可就是掙不脫。

終于，我忍不住伸手幫助了他，從此，他再也沒有做過類似的夢。

我開始明白，夢，就是人的大腦把潛意識像電影一樣演出來。改變夢中的情節，實際上是修復了潛意識。

重大發現！我很興奮。可是沒幾天，可怕的事情就發生了。（接6）

5這么好玩的事情我當然要告訴別人了，我告訴了表弟，告訴了班上的同學，甚至告訴了樓下臟兮兮的小狗毛毛。

半年后，我被一輛白色的面包車送到了一個大院，好像是一個什么研究所。

那里有個老師專門給我上課，除了上課，我還要被粘上各種線頭，和不同的人并排睡覺。

我的父母只能每個月來看我一次。

每次，媽媽眼角都是潮濕的。（完）

6可怕的事情是由安銘引起的。

安銘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近一段時間，安銘總是萎靡不振提不起精神。我問了他好幾次，他才說，最近總做惡夢。

我當時心里一亮，朋友的忙更得幫啊。

恰好他們寢室有一張床空著。于是我編了個理由和班主任打個招呼，當天晚上就搬到安銘的寢室。

我要進入安銘的惡夢。

7走進安銘的夢，我置身在灰色的濃霧中。

一座廢棄的破敗的樓房，漸漸在濃霧中顯現。

安銘出現在樓門前，樓門黑洞洞的，他雙眼發直，動作機械地走進去。

我看著他詭異的動作，望了望陰森恐怖的大樓，咬咬牙，跟在他后面，走進殘破的大樓。

8安銘沒有發現我。

第五層。走廊上有很多人，同學、老師、還有校長。走廊盡頭，出現一個懸崖。

我驚呆了，懸崖上盤踞著無數條蛇。

密密匝匝，無邊無際。

9所有的蛇，都昂著頭朝向懸崖邊緣。

懸崖邊緣站著一個女生，頭發垂著擋住了臉，看不清樣子，她被蛇群逼得一步步后退，已退到最邊緣，

突然最前排的蛇竄起撲向她，她一躲，身體失去控制，慘叫著跌下懸崖。

與此同時，一直呆呆觀看的安銘被驚得“啊”了一聲。

10蛇群聽到了，全都轉過頭，我能看到蛇們狹窄邪惡的瞳孔。

安銘開始向身后的同學、老師求救，可是竟然沒人理他，表情冷漠。

成千上萬條長著邪惡瞳孔的蛇，猛地躍起，向我們的方向撲來。

鋪天蓋地。

11我被嚇醒了，探頭看看下鋪的安銘，還在夢中，身體扭動，表情痛苦。顯然，他的惡夢還沒有結束。

我仰臥著平靜了一會兒，在考慮，是否再進入幫他。

再次進入（接12），不再進入（接14）

12我努力讓自己睡去，我要回去，他是我的好朋友。

再次進入時，我又站在了舊樓的面前。

惟一不同的是，離大門不遠，一個女生躺在大片鮮血中。就是那個剛剛被蛇群逼下摔死的女生。

13我正要沖上樓去幫助安銘。恐怖的事情出現了——血泊中的女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女生抬頭撩開擋住臉的頭發，望向懸崖，她臉上滿是鮮血，露出現實中沒有的微笑，輕輕說：你要為我作證呀。

我看著女生的臉，呆住了。

我認識這個女生。（接15）

14我一閉上眼睛，就想起蛇群邪惡的瞳孔，還有它們身上暗黑的花紋。我真不想再看到這些了。

我一夜沒睡。偶爾聽到下鋪傳來扭動和呻吟的聲音，也無能為力。我開導自己，你不是一個在夢中萬能的人。

我痛苦地等到了天亮。

第二天，我向老師提出換回寢室，老師疑惑地看了我一會兒，同意了。（接18）

15突然，安銘從懸崖邊直直地掉下來，那個女生露出了滿意的笑。

安銘落地的瞬間，我眼前一白，一切隨之消失。安銘被惡夢嚇醒了。

下鋪傳來安銘一聲痛苦的呻吟。

我終于明白安銘惡夢的根源了。

16那個女生是真實存在的，是初二三班的周小柳。一個月前，她從學校五樓掉下來摔死了。

至于是自殺還是失足，學校和警方調查了一陣，沒有結果。

我想起夢中周小柳的話：為我作證呀！我幾乎敢肯定，安銘是目擊者，他知道墜樓的真相！

17忍了一天，我終于在晚飯后的休息時間把安銘拉到操場的角落。

我謊稱聽到他說夢話，要他說出真相。

安銘很惶恐，不肯說。我告訴他，你只有說出來才不會被惡夢困擾。

終于，安銘告訴了我那天他看到了什么。（接19）

18從那之后，每次見到安銘，看到他萎靡的神情，我心里都很難受，又不知道說什么，漸漸地，我開始有意識地疏遠他。

安銘也從精神頭不足，發展為消沉、頹廢，總是一個人躲在人群后邊，成績也一落千丈。

兩年后的中考，他僅僅報考了一個技校。那之后我們就失去了聯系。

其實，我會偶爾想起他，每次想起，都是他低著頭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孤獨的身影。（完）

19學校五樓是多媒體教室，平時很少有人去。那天課間，安銘找不到自己丟失的聽課筆記了，去五樓碰運氣，結果在樓梯的轉彎處，看到了那可怕的一幕。

一個高大的男生將周小柳推在窗口，逼她“借”MP4，周小柳的上半身已經被推到窗外，卻堅持不“借”，男生威脅無效很惱怒，加大了手上的力氣，沒想到真的將周小柳推下去了。

20這個高大的男生在學校里很有名，叫肖廣，初三，經常向低年級的同學“借”東西，從來不還，大多數同學怕他，不敢告發。

聽完安銘的訴說，我勸安銘將事情告訴老師，可是勸了很久，安銘說什么也不敢。

我心里有兩個想法：替安銘去舉報（接23），或者再次進入惡夢改變他的潛意識。（接21）

21第三次進入安銘的惡夢，我再也沒有了以往恐懼的感覺，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夢的前半部分與以往完全相同，就在蛇群即將撲向周小柳的時候，我向前一躍，改變了夢的進程。

22我站到了安銘的身邊，大聲告訴安銘：不要怕，我們都會幫助你，你看同學和老師都來了。安銘回過頭，看到了與以往不同的景象——人群不再冷漠，紛紛站過來，圍在自己的身邊。

蛇群見到有這么多的人，不敢靠前了，低下頭頸，逐漸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周小柳平安地走下懸崖。

那一夜，我沒有聽到安銘痛苦的呻吟。

第二天，安銘的精神頭好多了，我相信他已經戰勝了潛意識中的某些成分。

那現實中，安銘是否獲得了舉報的勇氣？

舉報（接25），不舉報（接24）。

23既然他不敢去舉報，那我去。

在我走進班主任辦公室的一小時之后，肖廣被警察帶走了，還有安銘，他是證人。

安銘是目擊者卻不敢舉報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學校，他的背后總有“關注”的目光和議論的聲音，有幾次安銘實在忍不住，回頭，看到別人臉上全都是來不及收起的冷眼。

盡管周小柳的家長曾向他表示感謝，據說還給他家送去了什么答謝，可是，我看不到安銘的解脫，相反，他更沉悶了。（完）

24安銘第二天表情復雜地告訴我：我昨天夢到你了。我笑笑。

可是等了兩天，安銘沒有任何去舉報的跡象。我問他，他有點責備地看著我，說，少惹事兒，人又不是我推下去的，萬一肖廣有什么報復，多吃虧呀！

我心里有一點寒冷，忽然對他生出厭惡。我要求換回寢室，并有意疏遠安銘。

一個月后，肖廣被警察帶走了，因為警察叔叔終于查清了真相。

漸漸地，這件事情被大家淡忘了，但我相信還有一些人永遠不會忘記它，這些人中，有肖廣，有安銘，還有我。（完）

25一個陽光很猛的課間，我站在三樓走廊上，目送安銘敲開班主任辦公室。五分鐘后，我看到班主任臉色凝重地拉著安銘沖出辦公室，向校長辦公室跑去。

一小時后，肖廣被便衣警察悄悄地從教室里帶走。

在那之后，我又進過幾次安銘的夢，他的夢有了很大變化。

甚至有一次他在夢中化身為《魔戒》中的護戒勇士，面對成百上千的猙獰的半獸人，沖在最前面。（完）

責編/高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