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琴海的俘虜（組詩）

北琴海的俘虜

他經歷了多少？還將有多少

七星河、寶密河、虎頭、名山、青山

他在旅行地圖上記下的紅色標記

那些微觀的，小而輕的標記

像一根根閃亮的釘子

被囚徒的手不停地砸下去

砸下去。銹蝕后他會回憶起自己

現在，中巴車緩緩地停了下來

在醒目的、紅白相間的欄桿前停了下

來

立正。敬禮。在微笑的年輕軍官引導

下

他來到邊境檢查站的登記室前

他掏出身份證，隨手在上面寫下：

來此目的，旅游

在長長的名單上，一些熟悉或不熟悉

的名字后面

他驚奇地發現

對于自然這門藝術的模仿練習

他不過是一個遲到者。多少年了

他將嘴里塞滿了石頭，不斷地吐出

吐出。塞進，循環往復，多少年了

石頭變成了沙子，沙子、沙沙響的沙子

他命令石頭開花，石頭說話的手

終于在雨中學會了哭泣

麥可十周年記

那在記憶里凍僵的

是一群群黑色的聲音

在石塊、泥巴、樹根和草根的嘴巴里

它們的翅膀和瞳孔

還沒有被少女的手指擦亮的

是洛爾迦的蟋蟀王

是洛爾迦的啞孩子

這黑色石頭的聲音

這黑色化石的聲音

是不是博爾赫斯的

巨大恐龍的聲音？

在時光的刑場上，在絞殺黎明的道路

上

微弱的足音正逐漸變得強大起來

涼風，三月的流水，紙片，五月的鮮

花

接著是六月，復活的舞蹈，新鮮的衣

裳

還有這樣的詩：“一片白花盛開

白雪是我頭頂的風景。”

韋爾喬：我秋天的回憶

秋日的陽光沾滿了樹葉。當然

樹葉也可以沾滿秋日的陽光。對了

你就是一個這樣的人，一個用線條

編織著絞索，再默默地將它拆開

又編織出花環的人。對了

這就是你的工作。現在我回憶起你

鴨舌帽、眼鏡、皮夾克。對了

還有自行車、照相機。你就是

把這些留給了我

中央大街和兆麟街之間的一個小胡同

里

你，小梅、小梅的喊著，然后

我們喝著啤酒，說笑著。

你又小梅、小梅的喊著；小梅原來

是服務員啊，我恍然大悟的樣子

使你發笑。然后

踩著老街上的石頭，你在前

我在后，一前一后的兩個人，

就這樣走著、走著。對了，你就是

一個這樣的人，穿著干干凈凈的

衣服，走在干干凈凈的街上。

一個用線條編織出花環、又隨手

掛上樹枝的人

是數字一，是數字零

“扛著大紅棺材到巴黎去”

阿櫓，你寫下的詩句讓我驚懼

我曾經在吉林的烏拉街、哨口

薩滿舞叮當的鐵器撞擊中

我傾聽著，木碗擊打水面的聲音

你的，木頭碎裂的聲音。就像此時

你詩中漂浮著的巴黎，巴黎

她虛幻中的影子，未來以及過去

而通往耶路撒冷的路是真實的

就像東風，西風，它們緊拉著手

教堂連接著醫院，花園親吻著墓地

在熟悉的路旁，我們渴望進去、出來

出來，再渴望進去的是一本書。是一

本

我們不停地翻開、合上，再翻開的圣

書

我們是如此的熟悉，殺人者大衛王

用烏利亞的血，在拔示巴皮膚上寫出

的詩句

所以以色列人耶胡達#8226;阿米亥說：死

亡即是上帝

所以希臘人薩福說：死是惡事

所以我要這樣說：死是數字一，是數

字零

是一場游戲，循環往復，無始無終

紫蛙

——一種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都

在四米深地下度過的蛙類

我在看見光的時候變成了一個盲者

而失明。迫使我說出對光明的饑餓

我要說出：這個四季分明、冷暖并存

的世界

是一個、二個、三個，無數個？還是

僅此一個

我和自己較量，在眾多的舌噪中學會

傾聽

另外真實的聲音，使我懂得風的述說

像是從蒲棒上飛落的蜻蜓

它的翅膀抖動，尾部伸直，彎曲

輕點著幽藍的水波，而睡蓮

這個放棄了自戀的幽閉者

與蜻蜓偷偷做愛的聲音，也仿佛

是一首純粹的自然之歌

那么，我這只紫色的蛙類，我的顏色

是僅此一個？還是一個、二個、三

個，無數個

鬼蛙

在骷髏峽谷，人類的墳場，靈魂的安

息地

在愛、性欲、眼淚以及呼吸消失的地

方

一對獵奇的動物學家發現了我，把我

捉住

他們按住我的后背，拉直我的四肢

捏開我的嘴巴，把我的身體翻轉過來

“瞧，這濕潤的皮膚，這鼓鼓的肚子

多么像幸福的女人，呵，幸福的孕

婦”

“瞧，這是它的性器，它暗藏的秘密

和人的一樣，在大腿的根部”

拍照，再翻轉過去，拍照，他們不停

地拍照

讓局部變成全部，以判斷我的種屬

他們以文明的手段，命令我安詳地死

去

抽空血液，掏心挖肝，全身剝皮，制

作標本

迅速死去：注射毒針。或者慢慢死

去：

投進有化學藥水的玻璃瓶子

最后，他們以科學的名義：命名我為

南非鬼蛙

劃入怪異瀕危兩棲動物

聽巴圖唱蒙古長調

他投擲給我的，是一把刀子

一把流浪的刀子。他的出身是黑暗中

的一塊鐵

燒身的炭火是他的母親，狠命的錘子

上下飛揚

砸得他淚光四濺，骨肉四濺

有恨。卻不能說出。有愛。卻不能說

出。

他不得不改變自己：彎曲、伸直、由

暗變亮

他不得不是一把刀子。他切割著風

狼群號叫的聲音，如今是遠古的一個

想象

就像是，那吻著馬蹄子的哭泣

一個永遠找不到家的孩子，就像是

這把投擲在草原上的刀子，一把流浪

的刀子

而刀鞘，就是他靈魂歸屬的地方

逝者如斯

逝者如斯。愛的痛苦。異鄉的旅行

被稱為生命的一部分

當我用語言的面具制造出她

鳥的聲音、羽毛的弧線

以及她瓷器上的裂痕

我們在夜晚觸摸過，又隨后忘掉的

神秘的肉體之旅，想象中的罌粟

呵，在灰褐色的凝視之中

秋風解開她流水的發絲

如此的真實，那張濕漉漉的臉

她移動的雙胯，早晨的落葉之中

一整座花園的移動，是她的，也是他

的

銅鏡中悲泣的情人

短暫的邂逅，也曾經是一次旅行

男人的旅行。愛的痛苦。逝者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