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親情在牽絆

母親在給父親打毛衣的時候，我才知道。愛情雖然已經(jīng)離去，但親情還在，牽掛還在。在父母之間，兒女要做的，不應(yīng)該是怨恨和傷害。而是要把自己的愛分成兩份，好好地去愛他們兩個人。

1

我和弟弟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頭發(fā)已花白的父親突然提出要和媽媽離婚。

2005年冬天。一個雪后初晴的日子，北風(fēng)在窗欞上刮出了霜花，天氣酷寒。母親到二姨媽家做客。剛剛從上海回東北休假的我，正和弟弟在廳里侃大山，父親從他的書房出來了，他手里端著煙灰缸，眼神游移地看著我們。一看他的表情，我和弟弟就知道他有話要說。過了好半天，父親才像下了決心似地說：“你們也大了，爸爸就把很長時間以來的想法和你們說一下，我想和你們的媽媽分開，我要離婚。”父親說完，如釋重負(fù)的樣子，眼神也不再游移，很堅定地注視著我和弟弟。

我和弟弟驚得好半天說不出話。“爸，你是咋想的呀，都這把年紀(jì)了，要是離婚了，媽媽可怎么辦?”父親輕嘆一聲：“我主意已定了。”他站起身，回到書房。掩上房門。

我和弟弟驚呆在那里，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這場猝不及防的家庭風(fēng)暴。我父母都是當(dāng)年去北大荒支邊的知識青年。聽父親說，當(dāng)時談對象是講家庭成分的，父親家是地主，母親家是富農(nóng)，兩個受歧視的年輕人走到一起。在別人眼里是“臭味相投”。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選擇，更是一種相依為命。

2006年春節(jié)剛過，我回上海不久，父親就正式和母親提出離婚了。那年，父親59歲，母親和他同歲，他們的頭上都已有了白發(fā)。可就怎么不能相偕走下去?母親在電話里告訴我：離婚的直接原因是父親找到了新的愛情。他說自己一輩子都在為別人活著，現(xiàn)在兩個孩子都大了，他應(yīng)該為自己活一回。

父母之間的問題。我很小的時候就察覺到了。父親是一家規(guī)模不小的藥廠老總，人長得高大硬朗，平時興趣廣泛，音樂、繪畫無一不通；母親只會操持家務(wù)。性格內(nèi)向。父親為人溫厚，母親卻脾氣焦躁，尤其是母親更年期發(fā)作的那幾年，家里幾乎沒有安寧的日子，他們經(jīng)常半夜吵架，母親的哭聲，父親的勸阻聲，不時地傳來，總是讓我和弟弟驚恐不安。在一次次無謂的爭吵過后，表面溫厚，實則性格剛烈的母親晚上常常離家出走，父親把她找回后，總要不斷地發(fā)誓、哀求、許諾，一直折騰到天亮。

后來父親就在書房放了一張床，會經(jīng)常借口在書房趕材料，怕影響母親休息，就一個人睡在那里了。有一晚我半夜起夜，忽然看見客廳的沙發(fā)上坐著一個黑影，一驚之下，才發(fā)現(xiàn)是父親在默默垂淚。長嘆一聲后。父親站起身撫著我的頭說：“如果不是為了你們，這日子我真不想過下去了。”年紀(jì)尚小的我。當(dāng)時對父親充滿同情和憐惜，可等他真的決定要拆散這個家的時候，我的心里。卻有著一種被父親拋棄的痛苦和怨恨。

2

弟弟在網(wǎng)上給我發(fā)來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父親和一個中年女子穿著情侶衫在一起跑步的情形。弟弟幽幽地說。這是他偶然發(fā)現(xiàn)拍下的，那女人就是要搶占母親位置的人。

面對父親的這個愛情對象，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方面是對母親的不平和同情，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認(rèn)，那個女人似乎和父親更般配。給二姨媽打電話。才知道，這個女人剛剛40歲，長得沒有母親好看，卻比母親溫柔浪漫。戀上父親之后，竟要和快60歲的父親一起穿情侶衫!母親哭著給我打電話，然后我再苦口婆心地勸父親：“爸。這種女人會毀了你的。她不過是看中了你的地位和金錢。”

沒想到，我這賭氣的一句話，卻推進(jìn)了父親的離婚進(jìn)程。這個讓我深惡痛絕的女人，還在我家附近租住了一家小平房，開始苦苦等待父親的自由身。忍無可忍的母親終于同意離婚。

北方的柳樹抽出了綠芽，弟弟的公司派他到南方的辦事處工作，離了婚的母親也很快收拾了行裝，到上海找我這個做女兒的。在機(jī)場，乍一眼看到推著行李出來的母親，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年前母親幫我?guī)Ш⒆樱貣|北的時候還是精神抖擻，神清氣爽，才過了一年，竟然面容枯槁，雙目無神，渾身上下都尋不出一點生氣。母親變成這樣。都是父親摧殘的，連父親這么好的男人都會變心，這世間還有什么可以相信的?

母親到上海后，我又給父親打了一個電話，一邊告知母親的平安抵達(dá)，一邊提出又一個懇求：“爸，我可能不會理解你的愛情，但我也不會干涉你的事情，我只希望媽離開后，你不要馬上結(jié)婚，哪怕你們同居我都沒意見。一年兩年后，你真的覺得她不錯，再結(jié)婚也不遲，你總得給媽一點時間，讓她的情緒平復(fù)下來。”父親遲疑了一下，還是滿口答應(yīng)了。

可能是愛情的力量還是超越了親情，父親對我食言了。母親剛走一個月，二姨媽就從東北打來電話說父親結(jié)婚了，而且聽人說婚禮辦得極其西化。父親在婚禮上說，他為了愛情愿意放棄一切!一切?這“一切”除了母親外，是不是還包括我和弟弟。包括我們30年的父女情?

放下電話，我獨(dú)自怔怔發(fā)呆。母親突然問道：“你爸會不會馬上結(jié)婚?”“媽，你別瞎想了，爸爸說他一個人過就挺好。”母親又看著窗外喃喃著：“誰照顧他一天三頓飯啊。他心臟又不好，萬一病了怎么辦?”我的心里酸酸的：“媽，你還想那么多。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你要照顧好自己。”

可是該發(fā)生的事情終究還會來的。半年后的一天，母親接到二姨媽的電話。放下電話后，我突然發(fā)現(xiàn)母親有點不對勁兒，她很艱難地想從沙發(fā)上站起來，卻怎么也用不上勁。我驚呼著跑過去，剛想攙她起來，她卻又一屁股坐了下去，抬頭滿臉凄惶地對我說：“你爸騙了我們，他半年前就結(jié)婚了。”說完這句話，母親開始號啕大哭。

3

2D07年春節(jié)到了，我猶豫許久，終于給父親打了一個問候電話，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告訴我，父親出差了。正值早上八點，聲音里透著一股沒睡醒的慵懶。一聽是她，我“啪”地一聲摔了電話。突然，我心里轉(zhuǎn)上來一個鬼主意。我撥通了父親的手機(jī)，“惡毒”地說道：“爸，剛才給你家里打電話，一個男人接的，好像還沒睡醒似的，一聽說是我。趕緊掛了。”感覺聽筒那邊的父親好像哆嗦了一下，原本歡快的聲音瞬間艱澀起來：“是不是聽錯了?”在我的再三肯定下。父親慌張地掛了電話。

可到了晚上，家里的電話響了，那個女人抽咽著質(zhì)問我：“你給你爸說了什么?你爸突然心臟病發(fā)作，躺在醫(yī)院里。也不和我說話，把我做的稀飯都推翻了……”我的心里好像被什么東西重重地一擊，一絲懊悔涌上心頭。

想象著父親的痛苦，想到父親小時候?qū)ξ业奶蹛邸Ｏ肫鸶赣H為我上大學(xué)的事東奔西跑，我生病時他通宵守在我床邊。想起我的任性和父親的寬容……后悔和內(nèi)疚讓我淚如雨下。

老公語重心長地說：“不管父母之間出了什么問題，他都是你的父親，這個身份你永遠(yuǎn)無法改變。你爸以前對你那么好。就算不報答他養(yǎng)育你的恩情，你也不能故意去傷害他啊。”老公的話，讓我清醒許多：因為母親的緣故，我也積攢了一腔對父親的怨恨，情不自禁地，我充當(dāng)了為母親復(fù)仇的角色。卻沒想到，我拿起尖刀想要刺傷的那個人，同樣也是對我恩重如山的親人!在父母之間，一個女兒要做的，不應(yīng)該是幫著其中的一個去故意傷害另一個，而是要把愛分成兩份，好好地去愛他們兩個人。

想通之后，再面對母親的哭訴，我會盡量讓自己保持一種客觀的態(tài)度。幫母親分析導(dǎo)致她婚姻失敗的原因。母親的心情也漸漸地平和了，不再像以前那么激烈或陰郁。

2008年元旦，父親那個“愛情女人”給我打電話，說元旦父親出差來上海，他想過來看看我們。父親也在電話里試探著問我：“聽說你們搬了新家，孩子也上小學(xué)了。你媽身體還好嗎?馬上就是她生日了。你要好好給她慶祝一下啊。”我把父親的話轉(zhuǎn)達(dá)給母親，正在給父親織毛衣的母親把老花鏡摘下，眼睛有些濕潤：“你爸還是想我們了。他要來看就讓他來吧，唉!”在母親的這聲長嘆中，我知道，歲月可以帶走許多，但還有親情在牽絆。

責(zé)編 梅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