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于徽州,從接近,到停留。
我,好象在夢游。
寫這些字之前,一直不能諒解自己的糊涂,我對朋友說不清楚所經過的許多地方,對她的詢問,對她希望從我這里得到的某些指引,統統做不出精準的回答。和她坐在一間咖啡館里,我反復絮叨的只是自己的印象。
我告訴我的朋友,從接近徽州,到站在古屋成群的天井,我其實很想記住那些名人,但是……
幸好,幾天的夢游里,在遺忘的同時,卻另有一種力量帶我穿越,停留下來之后,幾個名字終成附心之暖,不能忘懷。這股力量,該是收獲于河,我想。
所以,我對朋友說,就講講那些河吧。
胭脂河
所謂行程,自然會有一個自己認定的起點和終點。
我的起點應該在秦淮。
秦淮河,一條胭脂河。先從住在它附近的感覺講起吧。
即便是小姑娘,上下樓梯的腳步也是匆匆的響。那是間木屋,小,但四周有30年代的味道,那個年代的香煙廣告,那個年代的昏黃馬燈,還有露天的陽臺,兩只舊色的藤椅,一個老綠的煙缸里只一個煙蒂……
住在金陵城這樣的屋子里,坐進這樣的藤椅,只要是女人,自然添了等待的心事,由不得自己。
深秋的金陵,到處彌漫著幾代失意古都特有的氣息。不經意地,干干的葉子在屋脊上下翻卷。不經意地,陌生的面容,在風中看去,真是寂寥。所以,道路兩旁,古舊的梧桐們,無一例外,都是相互擁抱后才又繼續生長的。
時光如果倒流,金陵的樣子一定和現在大不一樣,會像推倒了一桌子的麻將牌,推平這許多的水泥建筑,取而代之的,該是我住的小屋樣式,散發著木頭香,青瓦琉璃,一層層的摞到秦淮河。
那時的秦淮河,該有多多的船,多多的女子,在她們快樂或者辛酸的過往中,經常地寄托會是漿聲里的那聲喊:客官……
秦淮河的日子不就是這么一天天的過么,這條河因為滋養了風花雪月,才成了眾人鼻中香膩膩的女人河。
用這水淘過米,梳過頭的女子們則各有不同的活法。平凡的女子留下了子嗣,不平凡的女子留下了傳奇。應該感謝那些平凡的女子,是她們留下的子嗣使今天的我們依然能夠感知金陵的味道;應該感嘆那些不平凡的女子,是她們的與眾不同成就了今天我們對于金陵的回望和景仰。
秦淮水岸上那些不平凡的女子中,當屬明清時代的八個青樓女子最為傳奇,顧橫波、董小宛、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門、馬湘蘭、柳如是、陳圓圓。她們之所以被后人所記,除了美麗的容顏和美麗的才情外,還因了她們的民族氣節。她們卑微的出身和高貴的氣節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把她們的影像映在了水上,名字刻在了水中。
和我有緣的是“秦淮八艷”之首的李香君。
在去徽州的路上,我在車里向外張望,看到靠近秦淮的一條舊巷里有一個傾傾樣子的小樓,樓牌上刻有她的名字,她的氣息就那么翩躚地撲心而來。于是,在遠行的黃昏里,這樣偶然卻有緣地相遇,牽著我不停地想起她和侯生的愛情。
回望與我平凡日子不同的幾天,叫我現在也感覺慶幸的是沒有聽從勸告,數次地奔向秦淮,數次依欄,下石階,近了船。這是一條叫我從心里樂意親近的河,因為親近,我覺不出河的淤泥過多,覺不出市井嘈雜,就像親近生命中的一個人,看不厭,親不厭。
女子橋

與這些水有關的還有個地方,是因為另一個女子的傳奇而使我記得的。安徽歙縣城南有個古村叫漁梁,那里的水與秦淮不同,湍急,是停不住船的砸著流。站在南宋時期就有了的古渡口,向上游看去,會發現一座石橋,樣子普通,故事卻叫人動情。
這橋是個女子修筑的,這個女子失去丈夫后,在河的兩岸架起了這座橋,希望方便外出從商的男人們。這是個有著善心的女子,她不希望別人重蹈她喪偶的苦惱,希望借橋來促成更多的團聚和幸福。不幸的是這個婦人后來卻被告發有逆反之心,所修橋墩為十六孔,犯了皇族的大忌,被投死牢。幸運的是遇到一個智慧的縣官,把行刑之期一拖再拖,設法為女子保命。在這個縣官的堅持下,行刑之期被拖到某年有皇親去世,大赦天下,女子才終于擺脫厄運。
這座橋的故事也就被漁梁附近的鄉親們一代代傳了下來。
賽金花附近的牌坊
離漁梁不遠的另個地方,也生長過一個更為傳奇的女子,在她的家鄉,她應該是那個時代唯一出過洋的女人。她就是賽金花,她的一生是被男人主宰的一生,從她的父親開始到她的幾段婚姻為止。
12歲父親去世家道敗落,被賣蘇州為妓,16歲遇到歙縣籍狀元洪鈞,嫁為妾,跟隨洪均出使德國等地,學會了德、英等語言,并憑借自己的伶俐和美貌獲得了德國上層人士的青睞。洪鈞離任回國后,不久即去世。狀元府的遺老遺少們,不愿讓這位曾經當過妓女的小妾來辱沒他們顯赫的門庭,便將賽金花趕出家門。賽金花晚景凄慘,行同乞丐。
而叫人感慨的是,徽州古村落中有許多保存完好的牌坊群。在距離賽家不遠的另個村落,就有最著名的女祠和貞節牌坊。
還是一個黃昏,我被夾雜在眾多的游人里,看著斜陽里高大的道德禮義牌坊,說不清滋味。所謂貞節烈女的定義,被現在的時光放大近前,心中不由就起了惱意。
試問,她們在命運不公中所顯現的高貴、美麗和善良,是幾塊牌坊就能豎起來的么?叫人嘆息的是她們雖然有著優美的容貌,卻無法擁有優美的人生。叫人欣慰的是,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因為了解,而去喜歡。因為她們美麗而又真誠地活過!
就像秦淮河,曾污,曾染,但水,總會歸于清澈。而在時間的河里,一些眾說,在她們無與倫比的美麗面前,又算得什么……
(責任編輯:崔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