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淡泊藝乃真 春夏秋冬山水情

我第一次見到王乃水先生是2006年10月在他家中，王先生家住景德鎮市茶葉塢蓮花山一幢獨門獨院的自建二層樓房，在鬧市中顯得有幾份靜意。當我們一行跟隨王昌虎（王乃水之子）登上二樓，見王先生正躺在竹椅上歇息，王昌虎介紹說，父親因病剛從上海手術回來，身體尚虛弱。但王先生仍熱情地接待了我并邀我品茗賞畫。在王先生的客廳、臥室、畫室到處可見他的山水瓷畫作品，當你與這些作品對視并細細品味后，心靈就會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青山綠樹，小橋人家，遠山的云霧，近處的流水，一下便把人們帶進一種超然的意境之中，寧靜而久遠，讓你的心境，你的思緒在夢幻中緩緩地飄逸，而在這寧靜之后，仿佛又感到了山霧在緩緩地浮動，隱約聽到了那潺潺的溪間流水之聲，冥冥之中似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東西，靜靜地，如詩、如夢、如幻，輕輕地叩擊你的心靈……

父親

王乃水出生于陶瓷世家，父親王云泉是景德鎮著名陶瓷美術家。王云泉1916年5月出生于江西省樂平縣樂港鄉井頭村的一戶木匠人家中，9歲那年，母親因家境貧寒，不耐苦熬而離家出走。雖然生活艱辛，但父親將全部的愛給了王云泉，11歲那年將他送入了私塾學習，王云泉天資聰慧，三年時間，先讀“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繼而讀五言、六言、七言雜詩，再習《四書》，并自習民間畫譜，學畫人物、山水、花鳥……。然而，命運總是捉弄人，在15歲那年，一切災難降落在小小的王云泉頭上，父親因勞累過度而病逝，15歲的王云泉強忍悲痛，只有承襲父業，孤苦伶仃，四處飄泊，靠賣手藝求生。

在四處賣藝生涯中，年少的王云泉就展露出了他對繪畫方面的天性，與大多工匠不同的是，每次在石料上刻獅、鑿龍或在木料上描龍畫鳳，他都會將紙上學過的繪畫風格運用到實際建筑中，使他所做的工藝更有一份靈氣。

1936年春天，20歲的王云泉不甘自己的命運，將家中田產變賣后，獨自一人徒步到景德鎮，進入了浮梁縣立陶瓷科初級職業學校（江西省立陶瓷科職業學校），受業于著名瓷畫家方云峰、汪野亭、畢伯濤、張志湯、程意亭等，通過系統的繪畫理論學習與名家的指點，使他對陶瓷繪畫技藝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他多次到黃山、廬山、井岡山寫生，幾十年創作生涯，不僅陶冶了他的人生情懷，而且形成了獨特的“王氏”繪畫風格，他的瓷畫被譽為“具有優美田園般的詩意”，深受世人的喜愛。

1962年，北京人民大會堂江西廳需安置一幅有江西特色的壁畫，組織上將這一艱巨的任務交給了王云泉，他決定創作一幅具有紅色情懷的作品《井岡山》，然而，到底哪一峰、哪一泉、哪一情、哪一景能代表井岡山呢，也不知畫了多少張畫稿，畫的都是井岡山的山峰、景物，但又代表不了井岡山；經過10來天的苦思冥想，一個念頭從腦海閃過，井岡山是毛主席住過的地方，是紅軍戰斗過的地方，是中國革命的搖籃，他揮毫寫意，運用浪漫的意境、深邃的內涵，一氣呵成大型陶瓷壁畫《井岡山》，受到了江西省人民政府的褒獎。

路

1937年12月，王乃水出生于江西省樂平縣港口鄉井頭村，父親給他取了個筆名“曉泉”，希望他長大后能繼承自己的事業，16歲那年，當王乃水中學剛畢業，父親就將他接到景德鎮跟隨在身邊學藝。

王乃水先生回憶說：當他背著小包，夾著油布傘隨父親離開童年生活過的故鄉小村時，胸臆間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感慨，走過崎嶇的鄉間小路，聞著從田野上飄來的油菜花香，聽著小橋下潺潺的流水聲，回望家鄉在春風滋潤下的青山綠水，村莊婉若是位細紗拂面的江南少女，在腳步下裊裊遠逝，似一份如嫻如霧的飄渺，使他隱隱約約有份楚楚之感。

王先生深情地說，一到景德鎮，他便感到自己的天地在景德鎮，景德鎮便成了他的故鄉，真正意義上的故鄉了。到景德鎮后，父親對他要求很嚴，手把手教他用筆、用墨、著色、點苔、皴法等山水畫技法，并讓他學《芥子園畫譜》，從一石、一樹、一云、一舟、一亭入手，潛心摹繪。要求他對一山、一水、一樹、一石都要用心體會，去觀察山水因季節而發生的變幻；同時告誡他作畫時要寫出胸中山巒起伏之狀，泉石幽奇之態，煙云變化之姿，在父親的教導下，王乃水的粉彩山水瓷畫技藝日漸進步，三年之后他考入景德鎮陶瓷學院。

追夢

1956年，王乃水先生以優異的成績考入景德鎮陶瓷學院美術系學習，在校期間，先后得到了胡獻雅、施于人、余翰青、張志湯、熊曉峰、張志安、魏榮生等諸多名家的指導，同時也接受了大量傳統文化與西方文化教育，使他明白了徐悲鴻先生所言“歐洲造型藝術以人為主體，故必須取材于生活，我國藝術以萬家水平等觀，且自王維建立文人畫后，獨秀山水，故必師造化或師法自然”。學習中，他漸漸理解了藝術的真諦，也堅定了自己必須在中、西文化中走出自己的路。

王先生回憶說，學校生活既緊張又輕松活潑，每當課余時間，他常與同學戴榮華、藍國華、方復等一起研討繪畫理論與技藝。短短的三年時間，給他留下了終生難忘的回憶。1959年當王乃水以優異的成績從陶瓷學院畢業后，被留校任教，3年教學時間內學、教兼長，進一步豐富了理論知識。

王先生告訴我，1964年他被調入藝術瓷廠設計山水畫后，總感到自己的畫中缺少點什么，逐與父親王云泉先生朝夕相處6年之久。王先生回憶說，父親常常教導他作畫時要先立畫意，靜心養氣，既要表現畫中的氣韻，筆墨，更要寫出胸中之畫意，并囑他要多利用時間外出寫生，要遍歷名山大川，多看多記，將天地山川外之靈奇之景，幻化出胸中之壑。在父親的指點下，數十年內，他踏遍了祖國四大名山，并多次到瑤里，婺源、大茅山、三清山、龍虎山、井岡山、黃山等名川大山寫生，家鄉的山山水水、谷溪小景、河川舟楫、小橋流水，田埂柳堤、茅舍炊煙、一丘一壑也都成了他繪畫題材的源泉。他曾六上廬山，廬山風光堆珍疊玉，茂奇納秀，神秘莫測，幽深無堰。他每次都喜歡獨立于山中，靜觀晨幕之變化，云生霧氣，風雨之中，天籟之聲，感悟自然之神韻，感受天地之靈氣……。

王乃水先生情意深長地對我說：一生中他對井岡山情有獨鐘，創作了許多不同畫面的《井岡山》山水瓷畫。1969年，他以飽滿的熱情創作出2.3米巨幅瓷板山水畫《井岡山黃洋界》。在技法上，王先生采用倒、順兼用特藝描繪手法，運用了高遠兼深遠的構圖法，將主峰黃洋界向上提升，使黃洋界主峰更加雄偉壯觀，披秀木郁郁蒼潤，山頂上革命烈士紀念碑宛如聳立于天限之中，俯看著云彩，俯看著群山。右側群山山勢連綿，森林茂密，峰巒蒼翠，同時運用了披麻皺法帶赫石水，使顏色特別明亮又滋潤，與主峰相影相彰；山間瀑布飛流直下，遠遠望去，既顯清秀又顯水氣氤氳；山腰間云橫霧斷，遠景中霧涌云開，朵朵彩云彌漫，造成一種悠遠之勢；下方近處，排排蒼松挺撥向上，幾位游客正在小山坡上仰望，靜靜地感悟這自然之神韻，天地間之靈氣。整幅作品結構雄厚，筆墨靈奇，于厚實中見虛靈，虛靈中顯厚實，更多地賦予了作品以人格化與感情化，將作者的思想感情與山水渾然一體，使人讀來品味無窮。

情、緣

王先生對我說，50多年來，從不敢荒廢手中的畫筆，既便“文革”期間被下放到藝術瓷廠成型車間勞動，在極其艱辛的條件下，他也堅持每晚在煤油燈下勤練繪畫至深夜，因為對他來說，藝術是他的生命源泉，繪畫是他的精神依托。在數十年從藝生涯中，王先生不僅獨具匠心繼承與發揚了傳統粉彩山水技法，同時還練成了“快畫”技巧，他曾受命仿制《清明上河圖》于24公分薄胎碗上，因外商第二天就要看樣品，為了趕時間，他利用筆畫、手指畫、與手掌拍打彩料交替使用的特殊技法“快”如風馳電掣，身心合一，墨如心出，一個通宵后，《清明上河圖》就鮮活如真地再現在瓷胎上，令外商既驚訝又滿意。

一份耕耘一份收獲，1978年，王乃水先生創作的2尺2山水瓷板畫《高坡秋葉》，榮獲景德鎮“赴京展瓷”二等獎，1980年，創作的薄胎瓶《廬山含鄱口》被選作鄧小平出訪美國的國禮瓷。1981年創作的2尺4長條《春景》獲景德鎮市美術評比一等獎，1986年創作的500件仿明青綠山水大花瓶被中國美術館珍藏，1989年創作2尺4瓷板《春牛圖》參加北京畫展獲銀獎。紀念劉少奇誕辰100周年創作的《劉少奇故居》和紀念毛澤東誕辰100周年創作的《黃洋界》被入選歷史紀念館。王先生創作的大型粉彩壁畫《巴山蜀水》被安置于湖北江陵煉油廠，《廬山含鄱口》被安置于湖北江陵儀表廠；《井岡山》被安置于南昌國安局；《騰王閣》安置于南京熊貓電子廠；《漓江春曉》安置于上海第一紡織廠；《前進中的瓷都》安置于景德鎮市政府大廳。

如今，王乃水先生已是景德鎮功成名就的山水瓷畫家，問先生求畫的人絡繹不絕，王先生對我則說：他總是告誡自己，斷然不能受社會上的不良影響，為了金錢而喪失自己的藝術追求，而在藝術表現上，總是從大自然中汲取創作靈感與技巧，創作出了許許多多真、善、美，及具有奮斗生命力的佳作。

令王先生高興的是：在他的影響和培養教育下，他的三個兒子王昌虎、王昌豹、王昌彪都已成為高級工藝美術師，是景德鎮市新生代山水瓷畫生力軍，他們在繼承“王氏”瓷畫風格基礎上，勇于創新，使“王氏”風格山水瓷畫這朵藝術奇葩，具有了更新的生命力。

生命不息，藝無止境，王老先生每天仍沉迷于他的山水瓷畫王國中，我們期盼著先生有更多、更好的藝術珍品問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