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卡外灘游記

去年暑期帶著孩子旅行，到美國北卡（北卡洛蘭納州）外灘Outer Bank。我在沙灘上看著孩子嬉水，不禁感慨起來。時光過得很快，來美國時是兩個皮箱，現在孩子也有我高了。再過不了幾年，又到了患“空巢綜合癥”（empty nest，子女長大離家）的時候了。

香港的老朋友們都問我為啥來美國，想了一會兒，理由千絲萬縷，一言難盡；再想一下，這不也是大多數人的“唏噓”和感慨嗎？一生之中，每個人要做很多決定，上學要讀什么科？上哪一所大學？買什么樣的車？租還是買房子？結不結婚，跟誰？很多決定是由我做，但往后的事卻由不得我。若我當初與前女友結婚，會是什么樣的光景呢？若我當初選擇不來美國，我的生活會是什么樣子？有誰能知道答案呢？人不能生活在過去當中，這會使人消極；也不能只顧目前，面對危機時會不知所措；也不能只為將來，這會浪費大好的光陰，能活得此生無悔實不容易。

小時候爸媽帶我們去沙灘，記憶中我們去過很多沙灘，大小清水灣，青山灣，淺水灣……有一回，不知怎么搞的，海里有白蚱（水母），我們都不敢下水。也不記得是被沖上岸的，還是一些大人的杰作，灘上滿是一堆一堆濕面粉般的白蚱。我們小孩子就往上面堆沙。后來有人說，如果有人看不見踩上去就慘了。我們又忙著拿水沖走上面的沙土……

記得那天我走在沙灘上特別小心，因為怕踩到白蚱，眼目只觀下方，開始注意到一些貝殼，種類很多。上自然課念過各種貝殼的名稱，卻都記不起了。我拾了很多貝殼。老師說，古時人用貝殼作錢幣使用。于是我像當了百萬富翁一樣開心。但貝殼里跑出了一只寄居蟹，差點咬了我……今天我走在外灘上，想起往事仍回味不已，原來金錢也會咬人。

第二天大清早，我們一家去了海岸研究中心，聽有關人員講解外灘如何形成和沙丘花草的特色。外灘以風大著名（100年前，瓦特兄弟Wright brothers研制飛機，就在這附近的Kitty Hawk成功試飛），尤其是大清早，風又大又冷。參加的人當中有一位70多歲的老先生，他好學的精神令我很欽佩，但我又忍不住地想道，知道這些學問又有什么意思？人在轉瞬之間就會面對死亡，到那時，再多學問又有什么用？更何況許多知識，過十幾年就不管用了，什么知識有永恒的價值？后浪推前浪，新人換舊人，千百年后，這個地方還會是老樣子，但人面全非，問題依舊──什么知識有永恒的價值？

下午驅車訪尋燈塔。這里以燈塔著名，大兒子上課曾做過Cape Hatteras燈塔模型，二兒子做過Currituck燈塔模型，還有Bodie Island和Ocracoke燈塔。大伙全都上去看，紛紛拍照留念。小兒子問我：“為什么這里燈塔特多？”燈塔其實是船的墓碑。這邊往南駛就是著名的Cape Fear恐怖角（賣紀念品的商店隨處可以買到三百年來沉船或鬼船藏寶圖），燈塔有警惕的作用，免生意外。

我想起一個問題，什么是人生的燈塔，什么是我可以依靠的對象，在一生中我能信誰？我是醫生，是眾人依靠的對象，然而醫生也不過是人。大家以為醫生可以延長病人壽命，其實不然，醫生只可以提高病人壽命的“或然率”。其實醫生也不見得比別人長壽，生活工作壓力逼人，比一般人短命也不足為奇。身為醫生，我肯定地說，人生的燈塔不是醫生，而是那賜生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