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紐約布魯克林大橋,沿著278號高速公路,向皇后區東行,路邊的樓群比曼哈頓的建筑低矮得多,也稀疏得多。于是目光便可以透過向后滑動的疏密間隔的屏障,看到遠方相對靜止的景象。
曼哈頓的高樓積木般方方正正,顯得刻板、沉重,密密麻麻排擠得透不過氣來。那簇擁的一片,匯聚了世人一切的夢想,金錢、權勢、流行的時尚、感官的享受,真是紅塵彌漫、物欲橫流。那里,競爭的濃烈硝煙能夠窒息人間最旺盛的生命,追求的熾熱欲火足以熬干世上最具活力的青春。
曼哈頓的樓群、縱橫盤繞的公路、潮涌飛馳的車流,像是人心底原始的欲望,一味糾纏、混雜,無法割斷。忽然,有一塊空曠將這一切中斷、定格—柔緩起伏的空地上,數萬塊石頭的墓碑撲面而來,刺入人的眼簾和心。
春日明媚,空地上的草正在返青。白晃晃,矗立在那里的墓碑更顯得冰冷生硬,它們是另一世界居民住所的門牌。
這真是一幅奇異的畫卷。這個世界最活躍的場景和另一個世界最死寂的處所和諧地融為一體。森然林立的墓碑向遠處蔓延,自然地融入同樣森然林立的樓群。同樣筆直僵硬的體態,使兩者交織成為同一群落。
原本應當具有最大反差的地方,卻呈現了同一色彩。也許墓場的死寂正揭示了瘋狂曼哈頓的真正實質。墳墓是為了安放無法再向前走的軀體。如果生命只是有形的存在,那么,形體的停頓就是生命的終結,墳墓就是那終點的標志。
完全從屬于肉體的生命只有一個去處—墳墓。即使曼哈頓的瘋狂活力可以掀起滔天的浪潮,它仍然有限得不足以超越有形之物一步。它瘋狂追逐的所有目標,無非只是必然消散的物質和依附于物質的更短暫、易變的感受。曼哈頓是純物質性或純感官性存在的寫照。物質產生的驅力,必然在物質消散的地方終結;感官具有的活性,一定在肉體冰冷的時候歸于死寂。
曼哈頓的樓群沒能淹沒這片白森森的墓碑,曼哈頓的喧囂也都無法越過死亡的高度。墳墓在有限存在的終點,冷眼看著“曼哈頓”—這人世間虛假的火熱,冷眼看它繁華中泛起的死亡之氣。
這繁華都市中的墓場,這一塊塊簡樸的墓碑,仿佛是一扇扇門,是這個世界的終點,但也許可以成為另一個世界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