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暢通的路,不在地獄,也不在天堂,而是在自己心里。
我確信,每一個人都記得自己從懷孕到出生時的所有細節(jié)。只不過不是每個人的記憶存儲器都能打開。在這一點上,我比別人幸運。
我最先聽到的是從遠處傳來的媽媽的聲音:“我覺得我懷孕了……”接著是爸爸的回答:“那快穿衣服吧,我們現(xiàn)在就去婦產(chǎn)醫(yī)院。”“體開什么玩笑啊?”媽媽問。但爸爸的語氣可不是開玩笑:“快穿衣服!到處堵車。咱們可能都來不及了。”
他們還不知道,媽媽肚子里是我們兄弟兩個。哥哥比我大8秒鐘,因此他比我聰明能干、閱歷豐富。他從媽媽肚子里出去的時候?qū)ξ艺f,“好了,一會兒見!”
“可等待咱們的是什么呢?”我問他。
“不知道,”他說,“因為出去的人從來沒人回來過。”說完,他就出去了。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聽到的第一句話是爸爸說的:“咱們直接去上學。”
“你開玩笑吧?”媽媽說。
“我沒開玩笑,”爸爸說,“到處堵車。要是能趕上上小學二年級就不錯了。”
在一個立交橋上堵車時,我們認識了一個婦女,她當時坐在旁邊也堵著的汽車里。“上小學、中學你們未必趕得上了,”她說,“我直接輔導你們的小兒子上大學吧。你們希望他干什么?”
“當作家。”媽媽說。
“太好了!我正好就是教文學的。那大兒子呢?”
“大兒子嘛,我覺得他能成為一個音樂家。”爸爸說。“他的聽覺與眾不同。”
“你們的運氣太好了。”那個女人說,“我丈夫就是拉小提琴的,小提琴正好也在車上。”
立交橋我們居然很快就開過去了。我們的車在哥哥演奏的意大利作曲家威爾第的樂曲伴奏下開動的時候,我才勉強讀完了列夫·托爾斯泰全集。
在離立交橋不遠處的另一條大街上,我慶祝了20歲生目。我跑了一趟麥當勞。還弄來了幾罐啤酒,有了這些東西,時同過得不知不覺。一年過去了,哥哥和我們告別,下車報考音樂學院去了。我后來再沒見過他,彼此靠發(fā)短信聯(lián)系。
“我想回一趟咱們的家。”我對媽媽說。爸爸紙片上寫上地址遞給我。“我們等不到那一天了,”爸爸說:“你還有機會。”
“你一到家,馬上就去看一眼煤氣。”媽媽說,“我們著急去婦產(chǎn)醫(yī)院,好像忘了把水壺從煤氣灶上拿下來。然后去臥室,床頭柜里有一枚奶奶留下來的戒指,你拿著,以后送給你的妻子。”
“所有的事都交代完了,”爸爸說,“現(xiàn)在咱們直接去公墓吧。我們在那兒預訂了位置。大概還來得及……那兒至少空氣新鮮,我快讓這些汽車尾氣熏死了。”
“要不咱們坐地鐵吧?”媽媽建議說,“坐地鐵肯定來得及。”
“你想得倒美!”爸爸說,“現(xiàn)在只有有錢人才坐地鐵,150美元1公里。”
幾年又過去了。有一次堵車時,我認識了一個年輕的女人。一年后,我們在原地結(jié)了婚。第五年,在下一個路口堵車時,她的煙抽完了。旁邊停著一輛奔馳車,她向奔馳車里的人要香煙。奔馳車的主人邀請她上車。
“謝謝,”她說,“我很高興接受您的邀請。我丈夫不喜歡我在車里吸煙。”
這是我聽她說的最后一句話。原來那輛奔馳有特種車輛警報器(特權(quán)車)。她選擇了下半生和那個特種車輛警報器在一起。
“混蛋!騷貨!”在后來的旅途中我一直在惡狠狠地詛咒這個棄我而去的女人。
車快到家時,我已經(jīng)完全老了。救護人員來了。我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穿著白衣服,沒有手,長著翅膀的可愛小伙子。
“我接您來了。”他說。“我是天堂出租車停車場的‘白衣天使’,接到通知單進您去天堂。”
“混蛋!騷貨!”我還在惡狠狠地罵。
“出發(fā)前,我們要過安檢門。清除您的惡念。”天使說。經(jīng)過安檢門后,我又說了一句“混蛋!騷貨!”但已面帶微笑,說得溫柔清純。
“您現(xiàn)在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天使說,“您準備好了嗎?翅膀不礙事吧?那咱們就起飛吧。上帝保佑我們……”
我們飛越來了。地上的一切慢慢從視野中消失了。我的耳邊又響起了哥哥演奏的威爾第的樂曲聲。
在大熊星座的第二顆和第三顆星星之間我們突然停了下來。
“道路堵塞了,”天使說,“這是常事。”
靈魂們密密麻麻地站在那兒,根本沒辦法過去。
“您還不如去地獄呢,”天使嘆了一口氣說,“那兒的道路暢通……您不反對我吸煙吧?”
這時,我突然發(fā)現(xiàn)隊伍中有一個靈魂我好像認識。
“對不起。”我說,“我好像認識您。”
“認識未必認識,”那個靈魂說,“但您可能聽說過我,我是拿破侖。”
“不可能!”我大吃一驚,“您不是兩個世紀前就已經(jīng)離開地球了嗎?”
“那我就在這兒站了200年了唄!”拿破倫說。“而且也不止我一個人,愷撒、斯巴達克都在這兒呢,拜倫、普希金、愛因斯坦也都在這兒呢,只有那個埃及艷后克麗奧佩特拉過去了,她又一次利用了色相,然后就飛過去了。”
“這么說,我們還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呢!”說完,我也跟天使要了一支煙……
王芬 摘自2008年1月25日《青年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