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初春,身上還穿著棉衣。江蘇省文聯通知我參加一個座談會,是談江蘇文藝界的情況。會上,我與南京大學來的董健相識。
董健(1936—),山東壽光人,的確是一條山東漢子,身高1米80左右。我知道他的名字,但不曾見過面。他直率,坦蕩,文筆犀利,潑辣尖銳,兩人一見如故。
我倆的關系密切起來,是因為“江蘇的四條漢子”問題。當時,我、董健、包忠文(南京大學)、甘競存(南京師范大學)“經常在一些文藝界的座談會上或公開出版的報刊雜志上發表抨擊極‘左’思潮的言論”。“有人把我們的言論向許家屯(按:時任中共江蘇省委書記)打了個‘小報告’”,許家屯就把我們定為“江蘇的四條漢子”,“內部下達了一個所謂‘四人三不準’的指示,就是我們四個人一不準在報刊上發表文章,二不準在文藝界的各種聚會上露面,三不準在廣播電臺、電視臺的節目中出現,一句話,在媒體上全面‘封殺’。”“好在許皇帝只能治江蘇,我們的文章還能在外省或全國性的刊物上發表。”“著名劇作家、文壇老將陳白塵聽了這事之后說:‘許家屯’是有名的‘許三版’——常常在《新華日報》上發表整整三版的大文章。當年不讓在江蘇排演我的《大風歌》,就是這位‘許三版’‘版定’的,如今又‘版定’你們四人‘三不準,’也沒有什么了不起,不要怕!”“直到許家屯被調香港,‘四人三不準’的禁令才被取消。江蘇的老領導劉順元、惠浴宇等晉京告許三屯,材料中曾提到他破壞黨的知識分子政策、隨意剝奪‘江蘇四位批評家’的發言權。”(見董健:《哇步齋讀思錄》,江蘇教育出版社2001年7月出版,第118頁)
其后,董健在南京大學任教授、副校長、文學院院長,有《陳白塵創作歷程論》、《中國現代戲劇史稿》等著作多種。最負盛名的當推《田漢傳》。六十五萬言的《田漢傳》,為田漢樹立了一座豐碑!
董健認為,人物的文學傳記與人物的歷史傳記有聯系也有區別。人物的歷史傳記只要寫出人物真實就可以了,但人物的文學傳記則除了人物的歷史外,還要寫出人物的細節真實和靈魂真實。這一真知灼見,導致《田漢傳》不只是追求歷史的真實,而且追求細節真實和靈魂真實。例如,他寫田漢之死,那一天是1968年12月10日,“北京的天氣陰沉沉的,眼看就要下一場大雪”;“陡然間起了南風”,“氣溫升至攝氏零上二度”,“這氣候有些反常”。就這幾句話,是他請專家查閱了北京的氣象資料,把那一天的氣溫、陰晴,連風向、風速、高空氣壓是多少毫巴都搞清楚后才寫出來的。然而最難得的是寫出人物的靈魂的真實。因為靈魂是看不見、抓不住的,但它又無時不在人的言行和作品中表現出來。董健深知,“只有寫出田漢的靈魂,才能使《田漢傳》獲得生命。”于是他把寫出田漢的“靈魂真實”作為《田漢傳》最高的寫作任務。
田漢是一位大藝術家,著作等身,他的許多作品,如《蘇州夜話》、《獲虎之夜》、《卡門》、《關漢卿》、《謝瑤環》等都將長留后世。董健縱觀田漢一生,可以說把田漢研究透了,琢磨透了,終于發現,田漢從少年時代就開始鑄造他的獨特的靈魂:崇誠、唯善、求美,“一誠可以救萬惡”。偉大的革命戲劇運動奠基人是由這顆靈魂萌生而成的;高唱“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的《義勇軍進行曲》(即國歌)是由這顆靈魂創作出來的;“為民請命”的關漢卿、謝瑤環的藝術形象,也是由這顆靈魂塑造成功的……抓準了田漢這一獨特靈魂,也就寫出了田漢的“靈魂的真實”。《田漢傳》始終把握住了田漢的“崇誠、唯善、求美”這一靈魂來寫田漢,因而也就寫出了虎虎有生氣的、形神兼備的、有著鮮明個性的田漢!
正因為田漢是這么一個有著“崇誠、唯善、求美”靈魂的人,因此他一生坦誠,卻不會保護自己;癡迷藝術,不惜以身殉之。1935年,田漢被國民黨政府逮捕。由于田漢是全國性的名人,還有國際影響,國民黨政府不敢像殺死“左翼五烈士”這些小青年那樣殺死他。田漢入獄后“志堅如鐵”,“心愿俱遙,前者使他雖系囹圄之中不忘國家大事,不忘對親人朋友未了的責任;后者使他超脫生死之念,一切任其自然,對重獲自由不抱什么希望。在他蹲了4個月的大牢后,由徐悲鴻、宗白華、張道藩三人出面保釋出獄。如果田漢會保護自己,在他出獄后,他該韜光養晦,暫時隱居,待獲得黨組織的指示后再作活動。但是,田漢卻不懂保護自己,他自信他在獄中的表現無愧于黨,無愧于革命氣節,既沒有出賣同志,也沒有自首變節,是個夠格的黨員。他堅信戲劇事業可以和抗日救國聯系起來,因此便在出獄后于南京發起了抗日救國戲劇運動,演出了由他編劇的《陸沉之夜》和《夢歸》等一系列劇目。其后又公演了田漢的《回春之曲》和《械斗》,也都是充滿抗日熱情的劇目,直至1936年春演出《復活》,在南京以至全國造成了很大影響。由于劇目扣住了當時的人心所向,演出取得了很好的效果。盡管如此,左翼陣線有些同志對此是不滿的,認為田漢在南京搞抗日戲劇活動,是為國民黨政府裝潢了門面。魯迅在《簽徐懋庸并關于抗日統一戰線問題》一文中,就把這種懷疑和不滿公開了,他在講到穆木天的“轉向”變節時,順便帶出“像田漢似的在南京大演其戲”這么一句,意思是田漢也屬于“轉向”變節一類。魯迅的話是有權威性的,從此田漢在南京掀起的轟動一時的抗日戲劇運動,竟成了他一生的“疑點”與“污點”。“文化大革命”期間,田漢在南京的戲劇活動,更是被作為“叛徒”行為往死里整。田漢也真的被林彪、江青一伙整死了。這是田漢“崇誠、唯善、求美”但不會保護自己的與眾不同的靈魂,無論如何是始料所不及的。新中國成立后,田漢仍然“崇誠、唯善、求美”,癡迷藝術。他對政治,特別是對“左”的政治一竅不通。他一而再地“為民請命”,差點被打成“右派”。要不是周總理的保護,在“反右派”運動中就過不了關。田漢“崇誠”,他誠心誠意跟黨走,當黨提出“大躍進”時,他虔誠地信以為真,寫出了《十三陵水庫暢想曲》,真心實意歌頌“大躍進”,在他筆下,甚至20年后實現了“共產主義”。杰出的劇作家,竟然寫出了如此的“矯情之作”。董健在《田漢傳》中揭示,田漢一生中的糾紛、坎坷、缺失,包括創作歷程與家庭婚姻等方面的遭遇,無不與他“崇誠、唯善、求美”的靈魂有關。這一靈魂既給田漢帶來奪目的光彩,永遠的光榮,也使田漢在世時遭受誤解,蒙受冤屈。他個人的創作得亦在此,失亦在此。
為了寫出田漢“靈魂的真實”,《田漢傳》不回避對與田漢的靈魂展現有著密切關系的若干大人物作了評述。田漢是魯迅稱之為“四條漢子”中的第一條“漢子”,他和魯迅的關系甚為密切。“左聯”成立時,田漢和魯迅都被選進了七人常委會。田漢對魯迅很尊敬,但田漢一生坦誠,狂放粗疏,才子氣頗重,在“左聯”時期,他和周揚等人一起有宗派主義,魯迅對田漢、周揚等人宗派主義的批評是正確的。但魯迅懷疑田漢“轉向”變節卻缺乏根據。董健在《田漢傳》中一方面嚴肅批評田漢等人在與魯迅關系上存在著受“種種小道消息和謠言的挑撥”、“無斗爭經驗,有時也‘左’得很”、“宗派主義,門戶之見”等三大缺失,一方面也實事求是地指出,“魯迅晚年,心情、身體都不好,容易偏執、發怒,疑心很重”,也不是沒有缺點。如此估評田漢與魯迅的關系中的問題,是公正的。田漢對毛澤東一貫取尊敬和崇拜的態度。毛澤東在“兩個批示”中批評,許多文藝部門“至今還是‘死人’統治著”,“至于戲劇等部門,問題就更大了”,“許多共產黨人熱心提倡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的藝術,卻不熱心提倡社會主義的藝術,豈非咄咄怪事”。這些協會“最近幾年,竟然跌到了修正主義的邊緣”。矛頭所指,直向戲劇家協會主席的田漢。田漢感到不理解,但仍然認為毛主席是英明正確的。“文革”中,田漢經受了精神和肉體的折磨,他的靈魂中出現了兩個“我”。一個“我”仍然誠心誠意相信黨,相信毛主席,決心好好學習毛主席著作,懺悔自己的“罪行”,跟上“文化大革命”的“時代步伐”;另一個“我”,面對殘酷的迫害,非人的拷打,在悲憤,在懷疑,甚至在暗暗地抗議著。他在給他母親的回條中,喊出了“媽媽萬歲!”正是田漢靈魂中后一個“我”的吶喊!田漢的“靈魂的真實”得到了充分的顯現!
在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已出版的《中國現代作家傳記叢書》14本傳記中,寫出傳主“歷史的真實”的較多,寫出傳主“細節的真實”的已經少了一些,而寫出傳主“靈魂的真實”的傳記則更少。因此,董健的《田漢傳》充當充分肯定。
(陳遼《文緣:我和文壇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