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時代的情感

從北京電影學院畢業的第六代導演里面，王小帥是頗為引人注目的一位。近些年來他算不上多產，但一直在低調、踏實地經營著自己的電影天地，為關注他的影迷們奉獻出了一部又一部頗為厚重的作品，兩座柏林銀熊獎杯是對他極好的回報和肯定?！妒邭q的單車》作為王小帥第一部比較成熟的長片，可以說是一個“青春殘酷物語”，呈現的是都市背景下成長環境和生存軌跡大相徑庭的年輕人與生活和愛情有關的苦悶煩惱。到了解禁復出后的《青紅》，他將目光投向自己的父輩一代，講述了為歷史的成長付出慘痛代價的一代人的遷徙故事，同時也延續著殘酷青春這樣的主題，關注著青春期男女那朦朧而武斷的愛情。再到現在這部《左右》，我們可以看到，王小帥離時代更近了，離我們的情感更近了，他在直視這樣一個改編自真人真事卻并不常見的情感難題和倫理困境，思考著如何解決，如何突圍。他給出的答案就是——愛。

關于電影名字的含義，影片中有幾處提及。第一次，如同《三峽好人》里“煙”、“酒”、“茶”、“糖”四個字直接出現在畫面上從而將整部電影分成四個段落一樣，《左右》也是將“左”和“右”兩個字分別打在畫面上，這里分開的是兩對夫婦、兩個家庭，而將他們聯系在一起的是患了白血病的小女孩禾禾。第二次，當枚竹提出跟肖路再生一個孩子而肖路感到不可思議、難以接受的時候，枚竹說：“你左右為難是嗎？”最后一次，當枚竹帶著肖路坐著出租車去她租下的自己公司的房子進行最后一次努力的時候，車子進了小區，枚竹為司機指路，說了一個“左”，又說了一個“右”。

“左右”，既隱喻著一種人物關系，也表征著一個情感難題。老謝的左邊是自己的妻子與前夫所生的女兒禾禾，父慈女孝；右邊是妻子枚竹，夫妻恩愛。這本是一個美滿的三口之家，“騎大馬”、“坐飛機”的那場戲是最常見、最平淡也最為甜蜜的家庭幸福。枚竹的左邊是丈夫老謝和女兒禾禾，右邊是曾經拋棄了自己的前夫肖路，如今卻要有求于他，而這件事不僅荒唐透頂，還會傷害自己深愛著的老謝。肖路左邊是前妻枚竹以及跟枚竹所生的孩子禾禾，禾禾知道他“也是我的爸爸”，肖路也難以割舍這份骨肉之情；右邊是漂亮的空姐妻子董帆，跟她結婚兩年，除了在是否要孩子這件事情上存有分歧，感情還算穩定。董帆的左邊是丈夫肖路，右邊則空空蕩蕩，是提出離婚后一個人的寂寞，是在空中飛來飛去的匆忙與難以排遣的空虛。他們四個人，將因為一個難以醫治的小女孩而面臨一場左右為難的抉擇，他們的最終選擇不僅會決定女孩的生與死，也會決定他們各自接下來的生活軌跡和情感命運。

出租車左拐右拐，道路曲曲折折，但更為復雜和混亂、而且不知如何前行的則是他們的情感，他們碰上了一個必須直視而看上去又無從解決的難題。老謝不停地抽煙和買煙，把這種難題具象化了。當他和枚竹得知禾禾的病情之后從醫院回到家里，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相對無語，老謝靜靜地一個勁抽煙。窗外陽光照進來，在光線照射下的煙霧顯得特別藍，在他倆的周圍、在這陳舊的屋子里慢慢彌漫開來。每當遇到讓自己頭疼卻又無能為力的問題的時候，沉默寡言的老謝總要提出到樓下買包煙。也許“買煙”并不僅僅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件普通的事情，尤其是王小帥讓我們看到了老謝一次次在樓下小店前一個人抽悶煙的情景。其實老謝三番兩次地“買煙”就像《三峽好人》里趙濤所扮演的沈紅不停地“喝水”一樣，這樣一個被著力凸顯和刻意強化的非常生活化的細節是在表達最深層的生命無助。在沈紅那里，她試圖用“喝水”來化解炎熱夏季里的高溫帶來的生理上的渴和熱，也是要借此來排解那由備受煎熬的情感矛盾帶來的內心深處的苦悶和郁結。而在老謝這里，面對接踵而至的情感上和生活上的難題和倫理極限，他需要不停地回避一下，或者說暫時逃避一下，暫時緩一下，靜一下，以積攢力量來說服自己默默接受這一切，承擔這一切。在整個故事的人物系譜中，他實際上是最無辜的一個人，也是受到傷害最大的一個人，但他在個人的情感利益上幾乎沒有底線，在情感上他不斷向地后退，但同時在人性的善上，他每買一次煙就不斷地向前進了一步。電影也是以他的話來收尾的，他要求枚竹隱瞞這件荒唐的事情，讓外人以為這個孩子是他的，這等于他一生之中都不會再有自己的孩子了，而只能去愛自己妻子跟前夫所生的兩個孩子。這實在是一種大善，大愛。

同影片中文名有所不同或者說截然相反的是，它的英文名表達出了陽光的一面，直接展露了人性溫暖的一面，不加掩飾地言說出了對美好人性的相信。如果說中文名“左右”揭示出了情感的困境，英文名則提供了突出重圍的答案：in love we trust。我們發現，被一個女孩的生命糾纏到一起的這四個成年人都非常通情達理，他們都懂得理解，懂得原諒，并且勇于承擔責任。他們面對著障礙，也有著跨越障礙的勇氣；他們面臨著困境，卻不乏突破困境的信心。他們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情感和道德底線但也有著更為深廣的愛（去拯救一個可愛、活潑的小生命），這愛給了他們超越底線的能力。禾禾就像是一個受傷的天使，為了救治她，每個人都有了改變的可能，矛盾重重的人與人之間有了和解的可能。即使是看上去最難以退讓的董帆，也在見到女孩之后馬上改變了主意，而且在即將遇到空難時腦中出現的也是那個女孩的臉。跟我們之前看到過的某些生活時尚、追求個性的空姐形象不同，董帆并非不近人情、刁蠻任性、自私自利，她也懂得愛和忍讓。這一切，也許是因為她能在不斷漂泊的生活中體味到孤獨。所以盡管董帆完全可以像自己的同事那樣看似瀟灑地活著，但她最終還是選擇成為她自己。董帆的那位同事兼閨蜜，則用另外一種方式對待自己的情感和生活，這樣的方式當然不會遭遇左右為難的困境，而是揮灑自如，輕舞飛揚。她不僅人在空中飛來飛去，情感也在一個又一個人之間飛來飛去。深夜，她在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然后伴著狂勁的音樂搖頭晃腦，而后上了陌生人的汽車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跟一個陌生的人做熟悉的事情——這是她的情感世界。田原所扮演的空姐向我們展示了另外一種人生，她跟董帆有著同樣的工作，卻有著不一樣的生活。

影片留下了一個光明的尾巴。這四個人共同面對情感、道德和倫理的挑戰，迎接這挑戰，并戰勝了挑戰。電影結尾，鏡頭在兩個家庭兩對夫婦四個人之間來回切換。他們都回到了最平靜、最淡然的生活：女人做飯，然后男人女人面對面一起吃飯。他們都沒怎么說話，但單是這樣的場景本身就傳達出了淡淡的、可以觸摸和感知的幸福。在此之前，老謝實際上已經知道了枚竹對他的刻意隱瞞，但他并沒有當面揭穿或大發雷霆，而是故作不知，還提出要把這事隱瞞下來，就說這個孩子是自己的。我們知道，由于枚竹多次流產，正像肖路所說的那樣，靠他而不是靠“高科技”（人工授精），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到頭來大家還是極有可能白忙一場。但電影并沒有讓我們看到這樣封閉的結局：成功，還是失敗。即使他們失敗了，他們也不是一無所獲，因為他們在此間收獲了愛和幸福；他們即便沒能成功挽回禾禾的生命，卻拯救和加深了兩個家庭各自的感情。

以賈樟柯、王小帥為代表的第六代導演一般都有各自獨立的制作團隊和御用演員，有相對固定的投資方，而且一般是導演、編劇兼職一身，他們甚至有著相對固定的觀眾群。從最近幾年這幾位導演解禁后拍攝的幾部“地上電影”來看，他們在內在品格和精神向度上已經越來越趨于一致，盡管在生活的切入角度和藝術的表達方式等方面仍存在著某些差異。從賈樟柯的《世界》和《三峽好人》再到如今王小帥這部《左右》，這三部電影都是在緊緊跟拍我們的時代，密切關注時代變遷中凡俗生命的情感掙扎。跟《世界》里的世界公園和《三峽好人》里的奉節三峽一樣，《左右》也并沒有模糊故事的發生地：電視里播放的是北京三套的節目，地鐵十三號線在世紀科貿大廈前面不停歇地向前運行，這些細節都在向觀眾提示這是在當前的北京。立足時代，跟拍現實，關照情感，追求視覺風格的紀實性，呈現一種干凈而飽滿、既有張力又有活力的影像，使得第六代作品難以在票房上跟華麗而喧鬧的古裝大片相抗衡，但也因此贏得了我們的由衷敬重。

[責編/布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