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年前赴后繼輪番上陣挑戰票房記錄的華語古裝大片雖是熱熱鬧鬧,眾聲喧嘩,卻也已是身敗名裂,備受冷嘲熱諷。在這樣一種背景下,陳可辛繼續這一題材無疑是一次冒險,也是一種賭博。他既需要承受《無極》、《滿城盡帶黃金甲》給古裝大片帶來的聲名狼藉的輿論壓力,避免落入重形式輕內容的華而不實的窠臼當中一敗涂地又要面對一個頗為大膽的自我轉型的問題。別忘了,陳可辛作為以婉轉細膩的《甜蜜蜜》這樣一部愛情文藝片而一舉奠定了電影史地位的一個導演,不僅外表是一副儒雅的謙謙君子模樣,其最為擅長的也是對大時代里小人物悲歡離合的展現、對卑微而溫暖的人性的精心刻畫,其電影風格也是內斂、溫吞而稍顯浪漫的。這樣一個導演會怎樣駕馭一個以表現動亂年代兄弟情誼為主題的陽剛之作呢?他會以怎樣的方式來處理暴力和兄弟此類主題呢?但當你走出電影院,所有的忐忑不安都可以煙消云散了:陳可辛無疑奉獻出了一部高質量的不同以往的力作,并借此完成了一次勇敢而成功的自我實破和創新。《投名狀》以其深入歷史深處探尋真相的誠摯,直面戰爭殘酷的果敢,以及對人性的悖謬和無力的觸目驚心的揭示,不僅增添了很多震蕩人心的力量,也讓整個影片顯得厚重而深刻。
電影的開頭先通過幾行文字言簡意賅地交代了時代背景,然后畫面馬上進入酷烈的戰爭場面,大刀長矛漫天飛舞,拼個你死我活血肉模糊,接著橫尸遍野,硝煙彌漫,一幅令人膽戰心寒的凄慘和荒涼圖景出現在觀眾面前,最后一個活人從死人堆里爬了出來。這既簡潔明了地用圖像形象化了時代背景,又是主人公龐青云命運的一個轉折點,并且為整個電影的戰爭影像風格定下了基調。從戰爭和武打所呈現出來的面貌來看,同過往的古裝大片那種過于離譜的華麗和毫無節制的鋪張不同,《投名狀》當是一部粗獷、殘酷、慘烈的戰爭巨制,武打動作也是嚴格遵守了“萬有引力”的寫實風格。在表現形式上,陳可辛用青灰色的主調渲染戰爭那壓抑和沉重的氛圍,雖然有一些血肉橫飛的血腥場面,卻有效實現了導演所追求的“不賣弄”的效果。另外,在表現戰爭的手法上嘗試的一些細節也充滿了新意。比如游戲和京劇同戰爭廝殺場景的交叉剪輯,其目的不僅僅在于通過對比凸顯戰爭本身的殘忍,也充分強化了人生的悖謬感。
在這個災荒連年、民不聊生的戰亂時代,窮苦百姓為了滿足最起碼的生存需要,為了養家糊口,只有鋌而走險,聚嘯山林。但在這樣的嚴酷的環境里,明確的價值判斷和是非觀念早已崩潰,是與非、善與惡之間喪失了嚴格的區分。為了能夠活下去,今天是官兵,明天就做了匪搶了官家的糧,后天就可能又成了官兵。這樣的行為既關乎最起碼的口糧的滿足,也跟個人奮斗和對英雄夢想的追逐密切相關,就像趙二虎慷慨激昂、豪氣沖天的那句“當匪,我們就當最大的”。但蘇州之戰徹底瓦解和摧毀了二虎的這種人生觀,也重塑了他的戰爭觀。當太平軍的守城將軍抱著“我不死他們就出不去”的想法心甘情愿死在趙二虎手下時,二虎把那句向來只對自己兄弟說的“安心上路”送給了對手,而取了他性命的正是自己。兩個人摔在了水池里,二虎抱著對方的尸體,痛哭流涕,應當說,在這一刻,二虎跟守城將軍已經成為了惺惺相惜的知己,所以當他從城里走出來之后,士兵們圍著他歡呼,他卻一臉的失落和頹喪,沒有一點勝利者的喜悅和張揚。而接下來關上城門對甕城里密密麻麻的太平軍的箭殺,雖然未必算得上如何殘忍和血腥,卻可以說是最為悲情和無奈的一場屠殺。我們看不到被殺者的死前的掙扎和痛苦,只能看到殺人者失聲痛哭,淚流滿面,那種生命內在的無助和軟弱無疑是此前古裝大片中不曾看到的。這場戰爭沒有正義和邪惡之分,戰爭的結局也無所謂勝負,因為勝者和生者未必比輸者和死者更為幸福。它沒有最終的贏家,只是為“是兵就得死”和“兵不厭詐”的殘酷法則增添了新的注腳。戰爭是必須的,是沒有辦法的,卻也是沒有意義的。陳可辛就這樣表達出了對戰爭的深刻質疑,對暴力的反思和排拒,這無疑是難能可貴的。
跟戰爭一樣含混和復雜的是同樣矛盾和曖昧的感情糾葛。在《甜蜜蜜》的愛情表達里面,那是一個喧囂而物欲涌動的大都市里凡俗生命相互間彼此感動的溫存與甜蜜、幸福和憂傷,那是一次跨越了顛簸的時代旅程對愛情和真我的耐心而艱難的尋找,最終抵達了歷經波折卻終成眷屬的美好結局。而到了《投名狀》這里,時代換作了更為動蕩和混亂的戰爭年代,創作者首先便把這種愛情放置在了一種噯昧不清的關系狀態當中。在電影的開始段落,落魄者龐青云與逃離者蓮生相見,并產生了萍永相逢、患難與共的真情,蓮生溫暖了甚至可以說拯救了青云。后來在山莊里,青云意外地踉蓮生再次相見,當他們的目光相接并相認時,恰恰是趙二虎這個“原配”插進了二者的視線。從電影的時間順序和事實呈現來說,趙二虎反而成了后來者和第三者。而且通過穿插的對那晚談話的回憶可以知道,蓮生并不是一般的土匪夫人,她作為“揚州瘦馬”從小受到琴棋書畫的訓練,長大后要給人做妾,只是陜要被賣出來時被童年的玩伴救了出來。龐青云對蓮生說:“他不明白你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還以為救了你”,蓮生作為一個跟土匪生活格格不入的逃跑者,跟青云倒成了可以言談內心的知音,對灰暗的生活也有了新的向往。蘇州之戰,蓮生來到前線戰壕,只是不知她到底是來看望青云的還是二虎的,心里到底牽掛哪個人更多一些,那眼淚到底是為哪個男人而流——我們并不知道答案,或許就連她自己也并不清楚。就像她臨死前所說的那樣,到底是選紅顏色的紗簾好呢還是選綠色的紗簾好呢?這無疑是左右為難、無法選擇的情感困境的具體表征。蓮生的死同樣充滿了人生的悖謬和無意義。向來敬重她的三弟殺了她,目的只是為了救二哥,但這只能為投名狀再搭上一條性命、增添一個陪葬品,離老三拯救二哥的初衷卻相距甚遠。她臨死前脖子上掛著可以用來“保平安”的護身符,那正是三弟送給她的。
當然,作為主題,電影重點所在還是以“投名狀”為象征的兄弟情誼,這主要圍繞著龐青云、趙二虎、姜午陽兄弟三人的命運展開,以大哥龐青云對建功立業的渴望和對功名利祿的追逐為主線。他們的命運發展同奇崛而難測的戰場一樣,充滿了峰回路轉和急轉直下的相互交接。如果從起點上看,三人之所以納投名狀本就是一個偶然,是出于功利性的目的(怕上了龐青云的當)而不是多年的深情厚誼,這種建立在脆弱的基礎之上的結義已經為后來的背信棄義、分崩離析埋下了隱患。
在不識字只知道拼命斗狠的二虎和午陽面前,青云無疑是深諳戰場法則的。作為一個訓練有素、久經沙場的“官”,他不僅懂得擒賊先擒王這樣的常識,還掌握了更為高級的戰爭法則,他甚至有著支撐自己信念的政治抱負和道德理想,這卻不完全像午陽所理解的那樣是對野心的冠冕堂皇的掩飾,在太后前請求免除江蘇三年賦稅便可以作為證明。他最初的成功正在于巧妙地把山寨土匪不怕死的彪悍和兇狠跟靈活、合理的戰爭法則結合了起來。他的裝死,他組建敢死隊,極富策略性和冒險精神地攻下舒城,以及后來久攻蘇州不下跟老謀深算的何魁作交易,說明他自以為靠著靈活多變的政治手腕,通過必須的果斷、隱忍和決絕,在必要的時候甚至犧牲兄弟便可以登上那象征著極大權力和榮耀的寶座,從而把命運牢牢掌握和控制在自己手里。
在他的精心籌劃和秘密安排下,二虎在雨夜的窮街陋巷里頗為悲壯地死去,而且到死都蒙在鼓里,不僅對于妻子的出軌毫不知情,對死于大哥的陰謀也一概不知。他臨死前喚著大哥的名字,其實恰恰死于大哥之手,至死部活在一個美麗而殘酷的謊言之中。比二虎更加天真單純的是三弟午陽。在戰場上雖然具有奮不顧身、縱情廝殺的豪邁,對陰險權術卻一無所知的他以為殺了二嫂便可以救出二哥,所謂“亂我兄弟者,必殺之”,這是老三的至死不變的人生信條,他這種試圖挽回悲慘結局卻終于無能為力的掙扎同樣讓人為之動容。后來,他又去刺殺大哥,因為在他看來,親手殺死大哥是出于對投名狀誓言的捍衛,所謂“兄弟亂我兄弟者,必殺之”,但這同時也背棄和粉碎了納投名狀所結下的兄弟情誼,卻又成就了投名狀“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的約定,從而增添了幾許悲情和蒼涼。坦是頗為反諷的是,青云最終死在了午陽的刀下,卻又沒死在午陽的刀下,因為午陽已經無力殺他。午陽最后大喊“殺龐青云者,姜午陽”,他成為了幕后真兇的替死鬼和障眼的煙霧彈,如同為了掩蓋冷槍的聲音而鳴放的禮炮一樣。但也是借助了那背后更為強大和神秘的力量,靠著那只能看到槍管卻看不到拿槍的人的暗殺者,才最終實現了納投名狀的誓言,以生命的死亡來完成或者說完結了投名狀的結義。
龐青云同樣是一個悲劇人物。他在暗殺老二這件事上安排周詳和隱秘,卻死于更加處心積慮也更為卑劣和陰險的暗殺,死干清末云渡詭譎的權力斗爭,類似二虎的是,他至死也不知這背后的一槍來自何人,而那其實就是他所效忠的朝廷?!锻睹麪睢肪瓦@樣描繪出了亂世年代兄弟情誼的塌陷和個人英雄夢的幻滅,向觀眾展示了以為掌握了殘酷法則到頭來卻只能被更殘酷的法則所吞噬、試圖把握自己的命運卻只能被更強大的命運所玩弄、所戲耍的荒誕和悖謬。
電影最后一個鏡頭帶著我們回到了兄弟三人納投名狀結義時的那個盛大儀式。場景還歷歷在目,那熟悉的聲音依然雄邁有力,擲地作聲。這像是對起點的一次回顧和追憶,對儀式的一種懷念和祭奠,更像是對投名狀虛偽本質的一種嘲諷。最終只能犧牲三人的生命才能實現最初納投名狀時的許諾和誓言,這無疑又是人性悖謬主題的再次呈現和深化。
責編 布 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