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孩子在奔跑

《羅拉快跑》里的羅拉為了她的男友曼奇，像頭受傷的紅發獅子一樣，奔跑在城市有千萬種可能發生的大街上。二十分鐘之內，曼奇的生命盡在羅拉的奔跑之中。

《小鞋子》里的阿里為了運動會的季軍，為了季軍的獎品——鞋子，像一頭飽含激情的小鹿一樣，奔跑在五公里的賽道上。五公里之間，鞋子的夢想盡在阿里的奔跑之中。

奔跑的姿態和目的不盡相同，隱隱卻又有些相似。一個為了男友，一個為了妹妹。一個為了錢，一個為了鞋子。一個為了拯救，一個為了生活。

妹妹莎拉一次次地浮現在阿里眼前。她穿著他的大大的運動鞋，氣喘吁吁地，那么匆忙地跑過伊朗迷宮似的逼仄胡同，跑過小商店街頭各種各樣的攤子，跑過橄欖樹下水道，跑向阿里等她的地方。確切地說，阿里等的是鞋子。等著莎拉放學，把鞋子脫給她，再去上課。鞋子的接力每天都在進行著。他們怎么敢告訴爸爸呢。他那么辛苦，靠給別人砸糖掙些微薄的收入。再說，告訴爸爸，他也無力給莎拉買新鞋的。所以盡管莎拉看著同學的鞋子自卑，阿里總是為了等鞋子而遲到，盡管兄妹倆彼此抱怨，接力還是要繼續的。

爸爸把阿里放在自行車的前座，載著他去城里做點園藝，以此多掙點錢。高樓，大廈，立交橋，廣告牌，別墅……破舊的自行車和城市原來是那么地格格不入。挨門挨戶地隔著門鈴詢問，被拒絕。爸爸被看門的狗嚇得倉皇逃離。艱辛與苦澀，不言自明。終于一對寂寞的祖孫接受了父子兩個。爸爸掙了錢，阿里陪小孫子盡興地玩耍。回家的路上，下坡，剎車壞了，車子和父親所有的美好承諾統統被撞的粉碎。命運捉弄人，有時候是這樣不分輕重。

故事簡單而又純粹。導演卻在細節上盡顯張力。莎拉跑著回家的路上，鞋子不小心掉進了下水道。奔跑，追趕，抓鞋子。鞋子被卡在石板下，老店主的幫她夠著了鞋子，鞋子又隨著各樣的垃圾一瀉而下。終于環衛工人幫她抓到；遲到的阿里，躡手躡腳地走過主任的辦公室門口，上樓，奔跑，嘎然而止，主任嚴厲地站在他對面。幸好，阿里的老師為他爭取了留在學校的機會；阿里領著莎拉去那個撿了莎拉鞋子的小姑娘家討鞋子，氣勢洶洶，義無返顧的樣子。結果看到小姑娘牽著盲人的爸爸出來，兩人默默地走上回家的路。每一個生活的細節在導演的鏡頭下都被處理的劍拔弩張，引人入勝。小故事，大情節。導演高明之所在。

阿里和莎拉奔跑著。奔跑在導演無處不在的長鏡頭里。從阿巴斯到馬吉德·馬吉迪。伊朗導演慣用的紀實風格的長鏡頭得以傳承。偶然一天得知，在伊朗拍電影，政府給出了許許多多的禁忌。所以伊朗導演們大多選擇拍紀實的記錄片。沒有影射，只有生活；沒有黑暗，只有溫情。因此，小的空間拍出無限的可能，小的故事拍出大的人生哲理，成為伊朗每個導演進軍影壇的第一課。無疑，馬吉德·馬吉迪是成功的。

慢鏡頭。搖搖晃晃的阿里，終點前孩子們的分寸必爭。孩子們沖過終點線時，都虛脫般地倒下。阿里在氣喘吁吁的同時，第一句話，我是季軍嗎？老師興奮的臉都紅了：你是冠軍，冠軍！然后，無休無止的記者拍照。阿里始終低著頭，上課遲到時面對主任的固有姿態。記者說，冠軍，抬起頭好嗎？特寫，一張淚水瑩瑩的臉。有多少人懂得阿里的淚水呢？阿里在為鞋子而喜極而泣？或者為隱隱地感覺到沉重生活？只是我知道，肯定不是為了冠軍！

結尾。導演那么認真地來了個水下仰拍的鏡頭。阿里起了水泡的雙腳，伸進池中。一條一條的金魚穿梭在阿里疲憊的兩腿之間。那一刻，想到電影的另一個名字。天堂的孩子。真的，恍若天堂。

忽然明白影院里看電影的價值，就在阿里以微弱優勢沖過終點線的那一刻。全場起立，鼓掌，歡呼。好像阿里的勝利就是我們的勝利。只是我們有鞋子，阿里卻沒鞋子。[責編/布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