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印象

白描流沙河

■蒲秀政

瘦是瘦，精神足夠

前輩沙河先生，令我景仰，平常與其見面的次數不算多也不算太少。先生的瘦是出了名的。曾看到一網友形容他像一條老豇豆，懸搖在秋風里。別可憐他，他精神好得很。先生自己也曾自嘲，瘦如猴，直似蔥。細頸項，響喉嚨。

第一次見到沙河先生，感覺比我心目中想像的還要清瘦一些，中等身材的他，蓄著傳統(tǒng)的三七分發(fā)型，在冬天里戴上帽子，染霜的鬢發(fā)會伸出帽沿來；在兩頰與雙手間，曲張的靜脈血管像茂盛的爬山虎，緊緊地攀沿在骨骼上，更顯得先生格外清癯儒雅，一派仙風道骨。從開門請進、引領入廳到賓主落座，先生一個環(huán)節(jié)也沒有簡省，走起路來輕而穩(wěn)，干凈利落，并不比少年差。接下來，不分私室與大廳，先生始終神清氣爽，淺含笑，深鞠躬，在與來賓的交談中，不乏幽默。這讓我聯(lián)系到他獨成一體的書法，與其說先生就像他筆下的瘦字，剛健有力，不如說他筆下的瘦體字就是他身體的復印件，獨具特征。

Y是Y，夠得你擺

提到沙河先生，不能避開他的《Y先生語錄》，文若其人，言為心聲，先生自然也不例外。記得在先生七十五歲生日的當天，他不吹蠟燭吹莊子：布衣草鞋，糝湯野菜，物質貧困，精神自由，因此成就了一代大文豪莊周。先生講人籟到地籟再到天籟，最后讓在場的人驚訝，原來“天籟”是沒有聲音的，只因為和“此曲只應天上有”的“天”字混淆。先生觸類旁通、循循善誘、娓娓道來，讓人明白事理。如在Y先生語錄中，某丈夫向妻子請教“愛”和“親”的繁體，妻子答道，有心則為愛（繁體），相見則為親（繁體）。類似讓人聽了笑，笑了靜，靜了想，想了有所啟迪的談話，在與沙河先生的接觸中，隨時隨處可以收獲。他一貫主張短句短語，或抑或揚，能用分號的地方，就可以用句號，這既是他的文字風格，亦是他的語言風格，因此輕松明快、寓教于樂的閱讀，不擺不能、欲罷不能的傳播都就成了必然。

慢是慢，思維不斷

也許是人上了年紀的緣故，沙河老師說話的節(jié)奏，與他招待朋友走起路來的麻利動作，形成強烈的反差，無論是面談，還是在電話中，他都會禮貌地先稱呼對方，然后再進行交談，一字一句，洪亮有力，好像總是擔心對方聽不清楚和明白。在面對面的交流時，除開清癯的臉上始終伴以豐富的表情外，他雙手不時合掌示意。在聽明白對方來意后，他總是不緊不慢地再呼對方姓名，然后，或歷史，或典故，或種類，或事理，一一道來，其思維邏輯異常清晰。聽沙河先生擺龍門陣，就如在舒緩的音樂中沐浴艷陽，以至于我每次跟他交談結束，或者聽完他的講座，再跟他人的交流，都會不由自主地放慢速度，并下意識地模仿沙河先生的關切語氣，并深深感受到其中的好處，慢節(jié)奏的交談，除了本身抑揚頓挫的需要，他留給對方思考的時間，這既是對對方的尊重，也讓自己的思維更加有條不紊，當然對于交流雙方來講，和諧氛圍的營造，作用更是不言而喻。

聽流沙河先生說文解字

■賀宏亮

丁亥深冬的一個下午，我隨龔明德師和北京藏書家韋力先生，赴大慈寺路“余宅”拜訪流沙河先生。

沙河先生那天興致極高，給我們講起了他讀《說文》研究漢字的不少心得，與龔老師、韋先生和我進行熱烈的討論。

如韋力先生名字中的那個“韋”字，沙河先生說，《說文》給出的解釋為“韋：相背也。從舛。口聲。獸皮之韋，可以束枉戾相韋背，故借以爲皮韋。”這種說法不太準確，“韋”字的本義不是“違”（違），更不是獸皮、熟牛皮（韋編三絕），而是包圍的“圍”（圍）。你看，中間那個“口”是城鎮(zhèn)，上下兩只腳（“止”）“圍”著城鎮(zhèn)來回走動。關于這個字，我返家后檢索了徐中舒先生《甲骨文字典》，該書632頁給出了另一個解釋：“從口，口旁從二止或三止，口為城邑，止表足跡。會巡邏護衛(wèi)于城邑四周之意，為“衛(wèi)”之初文。”徐著同時也認為《說文》中“相背也”為引申義。看來，這個“韋”字的本義，是“違”“圍”還是“衛(wèi)”，尚可再仔細考量一番。

沙河先生又說及“朱”字，從該字金文字形看，極似蜘蛛的形狀，很可能是“蛛“的初文。我向先生請教，認為“朱”字金文字形中間那個圓點，或許僅僅是因追求美觀的符號化處理，倒不一定是對蜘蛛的寫實。徐中舒《甲骨文字典》引商承祚對“朱”的解釋為“象系珠形，中之橫畫或點象珠形，兩端象三合繩分張之形，古多重赤色珠，故朱得有赤義，為珠之初文”。此說也可參考。

因“朱”字中間那個粗重的橫畫，沙河先生說及了“丁”字。他認為“丁”字的本義是“盡頭牙”。人成年才長出盡頭牙，故有“壯丁”一說。“丁”字的甲金文字多作實心倒三角形或正方形，是對盡頭牙或“釘”的寫實。這種見解也非常形象。不過，甲骨文中還有不少作“口”字形的“丁”字，徐中舒解釋為古建筑頂部之通氣窗孔，因此，“丁”可能是“頂”的本字。我倒覺得，這些不同的見解和看法，真沒有必要去強求一致。眾說紛紜，精彩迭現(xiàn)，對思維和想像力的考驗或許正是古文字研究的最為迷人之處。

沙河先生和我們談到簡化字中的一些弊病。如“發(fā)”和“髪”同時簡化為“發(fā)”而引起的混亂。“望”字，下面應該是“壬”，是一個人站在土上看遠之形象。后來不知什么原因變成為“王”字，失掉了“望”字的本義。我返家后查閱了1954年版《新華字典》，望字下部確實是“壬”字。但是，早在漢魏碑銘文字中就有下半部分為“王”的“望”字，這個變化很可能是出現(xiàn)在歷代書寫實踐中因方便所致。

沙河先生還和我們談及天南遁叟王韜、說文四大家、以及王筠的《說文釋例》和《說文句讀》，等等。當他把自己寫滿了標注的影本《說文釋例》給我們翻閱之時，我心中涌出深深的感佩之情。聽龔老師講，沙河先生每日六時半即起床看書，把每期《新華文摘》全本通讀。這樣的勤奮真令后學汗顏不已。沙河先生客廳中掛著一幅自書對聯(lián)，我很喜歡下聯(lián)的“踏春歸來馬蹄香”七字。我們聽沙河先生說文解字，用如坐春風，如嗅花香來形容，誠不虛也。

2008年1月15日

可愛可敬的流沙河先生

■龔明俊

在湖北十堰，我見流沙河先生第一面。1999年5月15日，先生受邀至十堰市新華書店“擺龍門陣”。前一日下午我們一家便從襄樊坐車趕去，進賓館首先拜見先生，簡單地自我介紹后，沙河先生看著我的四歲的小女兒，親切地撫摸孩子的頭，問她名字，之后興味盎然地對我們說：“這個‘萱’字，又寫作諼，就是金針菜，古代認為，這種菜可以使人忘掉憂愁，叫它忘憂草。《詩經》有‘焉得諼草？言樹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痛’，意思就是，哪里尋得到忘憂草……”先生一邊說，一邊用右手食指在左手心里比畫著字。在座談有人問及他拉鋸二十年，是否后悔，先生邊講拉鋸生活，邊起身做動作，一推一拉，一仰一俯，模仿當年勞作情景，告訴大家他不痛恨那個年代，有人為之獻出了生命，而他安然活著，而且有很多人生的感悟，沒必要痛恨。那幾天，《Y先生語錄》出了“十堰篇”，其中有一則：“我是四十歲的腿，八十歲的面容，五十歲的心態(tài)，我實際年齡是六十八歲。”這就是可愛的流沙河先生！那一次，先生“擺龍門陣”，我錄音，整理成文，經先生審定，后刊于《書友》，并被選進先生的文集。

二見先生，緣自流沙河先生的著作《含笑錄》。這已是2006年春節(jié)后，受吳鴻兄之托編輯先生的第一本雜文集，決定由我聯(lián)系具體事宜。不久我登門拜訪先生，茂華老師正好也在家，我介紹了自己選編思路，先生平和地說：“那些文章意思不大。”我說出了理解和選編的必要，沙河先生和吳茂華老師聽后，讓我先拉個目錄。后來，在長兄明德的促成下，沙河先生才同意出版此書。他可能知道我的處境，特意在授權書上明確寫出“報酬平分”，這是壓根兒沒有想到的事情，我堅持不接受，多次說這錢不能要，沙河老師更堅決：“明俊，我說話，是要算數的！”

我從先生二十余部作品中選出近二百篇，將目錄送給沙河老師審閱，并就具體事宜請教先生，這是第三次拜見先生。一是書名，吳兄意思取名“短見”，意即“精短見解”，且具沖擊力，如《匪思》一樣。先生覺得不妥，茂華老師不大同意。先生從“短見”想到“隅見”，我說這太謙虛了，先生說：“‘隅看’，怎樣？這名字有點別致。”一邊說，一邊拿起軟筆在紙上寫下來，最終還是沒有確定下來。二是改標題。先生爽快地答復：“明俊，根據需要，你改就是，好標題，有助于讀者閱讀。”聽到這話，我心頭一塊石頭落下地。

我正欲離開時，先生突然起身，讓我等一下，他輕快地走進書房，過一會，拿出一個精致的盒子走過來，說：“這是一位日本朋友送我的手表，你看我手這么細，戴不得，正好送給你吧！”本是我感謝先生，怎么輪到先生送我東西？我連忙推辭，先生親切地說：“放在我這里，浪費了。”這塊手表，至今作為珍品保存著，時時警示我，要珍惜時間，不斷前行！

一年有余，2007年10月，由我選編的《含笑錄》終于在海南出版社出版，書名確定為“含笑錄”，是吳鴻兄、長兄與先生會面時確定下來的，我覺得這個書名取得好，符合沙河先生的人生態(tài)度，也符合其作品的睿智、幽默的風格。“含笑”，真好！

那天，我正在鄂西北的一個學校上課，先生看到吳鴻兄送去的樣書，專門給我打電話，我急忙向學生告假，走出教室，電話那頭傳來先生親切的聲音：“明俊，謝謝你啊，謝謝你！”先生這樣說，差點讓我這條漢子落下淚來！后來，收到先生簽名本，上書 “謝謝明俊0七.十.十九”。我哪里受得起這幾個字，我該謝謝您啊，先生！

流沙河讀書生活識微

■冉云飛

孟子曾說：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乃人生之至快！其實從學生這方面來看，更是切望得良師講授，以期在析疑解惑、向善求真、為學做人諸方面日有所得。英才固不易得，然良師亦罕見，這是時代之病，無可如何。小子生于寒素之家，求學大不易，雖遇多數老師心地善良，為人勤謹，然良師終未得見。此與幼年失怙，均為我人生隱痛。未曾想，到得社會，復有求知問學之樂。人生有幸，幸而能得向沙河先生問學請益，未嘗少間，于茲十數載矣。同住一院，過從甚密，時得晤聚，以補腹儉之病。周日側身二三師友間，品茗論學，奇文共賞，交通中外，縱橫古今，聆聽先生（為方便起見，下文直呼其名，非是不恭，為文求簡）幽默風趣的談吐，與眾不同的識見，人生復夫何求！然思想見解，為學所得，終究人各有執(zhí)，互相辯難，在所不免。惟真理是尚，和而不同，朋而未黨，參差多態(tài)乃人類幸福之源，是我們這些師友樂而遵循的。

詩人李鋼為文詼諧有趣，大異重慶諸多為文者。幾年前，我們曾于曾家?guī)r餐聚，飯桌上用古詩逗趣，提及重慶大世界之桑拿池名“云夢澤”，為他所取。“冉匪，你是曉得的，云夢澤固是不小，但岳陽城更大啊”，“李老賊（讀若脧），吾喜孟夫子，風流天下聞啊”，聽者無不絕倒，相與拊掌大笑。他曾在《我看詩人流沙河》一文里述及他與流沙河交往諸多趣事，令人莞爾，而“流沙河贈書”一節(jié)，可堪捧腹。首則“送給李鋼同志”，次則“李鋼同志雅正”，三則“李鋼同志賜教”，四則“李鋼墊枕”，五則“李鋼我兒跪讀爾父手諭”。李鋼小流沙河二十歲，屬晚輩后生。然李鋼生性詼諧，殊無惡意，無論長幼，必與對方諧謔文罵而后快，故流沙河以“我兒”謔之，良有以也，可謂至當。

流沙河可謂有“兒”，且此“兒”大佳，但絕無一個學生。你可以師事之，他必不承認你是他的學生。一來，你師事之，以他的謙謹低調，必不接納。當然你私心必師事之，他亦強阻不得，終是不復強阻。但不管你怎樣師事他，他絕不以老師自居，了無其事，一如恒常。二來，你要自稱是他學生，他雖不發(fā)表“破門聲明”，必斂色辟謠，謙稱自己尚是學生，何來學生？當今社會，好為人師者，正復不少。后輩與之交接，即以學生目之，于是學生幾遍天下。異日必以師自居，后輩稍有怠慢，即斥之不尊宿學耆老，無端生出許多溝洫。流沙河則是人師尚不為，何況好為？再看當今所謂學生，未晤一面，未接一言，未聞其學，只要他是名人，輕者去信諛揚，溢諸紙墨，希冀套磁，以得提攜。重則非泰山北斗、碩學大師，無以名之，遠超古代拿死人錢財的諛墓高手。于是不學之學生蟻聚不入流之大師周圍，師生互捧，幾成潮流，淹沒眾議。至于學界之門派自鑄，一些“養(yǎng)豬博導”（一年招十幾乃至幾十位博士之博導，吾鄉(xiāng)農家勤快之養(yǎng)豬者尚不及此數也）近親結婚，自產自銷，成拱衛(wèi)之勢，師生關系則與舊日江湖幫派無二。像流沙河這樣特立獨行、低調自潔的人，友必嚴擇，必無多人，何況朋而黨之？

猶憶當年初至流沙河家，他讓小我兩歲的兒子鯤鯤稱我叔叔，使我驚悚離座。經我力爭，改稱冉哥。這種平視后輩，視晚生為友朋的老派風范，真是古風可儀，雖然把后生小子如我嚇了一大跳。有此種風范，他豈肯隨意視人為學生，你視其為師能得他認可，除非泛指，實屬不可能。我雖向流沙河問學請益十幾年，亦頗有自知之明，從不敢以他的學生自居。一旦有不明就里者，目我為他的學生，必戒懼而澄清之。一則他的為人及學問，我萬不得一，辱沒他風范及門墻（此處泛指。其實他應無門墻，因他無學生且從不以導師自居）的事，萬不可行；二則，我雖不才，然尚知守拙，從未敢以誰的學生自矜。何況我從來認為，不必囿于名分上的師生之倫，問其學，得其實，乃求真之要訣。

流沙河雖沒有一位真正的學生，但只要事關文化的講座，大凡學校、文化團體有所請托，在身體健朗之時，寫作暇余，他還是愿意去演講的。此種講座固與顧炎武先生所譏之“若徇眾人之好，而自貶其學，以來天下之人，而廣其名譽，則是枉道以從人”（《顧林亭文集》卷三《與友人論門人書》），大不相同。亦與明代御史倪文煥所詆周宗建的“聚不三不四之人，說不痛不癢之話，作不淺不深之揖”（阮葵生《茶余客話》卷九）之講偽學殊異。這些講座我大多聽過，舉凡今年在成都市圖書館的《我說成都》、《語言與方言》，市政公用局“首期語言文字評估工作培訓班”之《文字與文化漫談》，西南交大的《陵墓設計之人文內容》等，大多能洞幽燭微，不唱高調，細明心曲。不特如此，他對晚生后輩的向學熱情，歷來勖勉有加。在西南交大講學結尾，用下面這副對聯(lián)，表達他對莘莘學子的深深祝福：“正當花朵年齡，君須有志；又見課堂燈火，我已無緣”。

流沙河先生印象

■王映

我從五歲來到成都，一直都沒有離開過紅星路這條街，電臺和流沙河先生所在的省作協(xié)相距不過幾百米，都在這一條路上。小的時候，沙河先生是名人，最常看見的是他發(fā)表在報紙上的幾小行字的《Y先生語錄》，以漫畫的筆調寫來，幽默詼諧，看世極深。有時偶爾在路上看見一個清瘦的老者，自持而高蹈地走著，會在心里驚嘆，然后回去就會對家里人說：“我今天看見流沙河了！”

真正接觸沙河先生，是2005年余光中先生來成都武侯祠，眾多的海內外詩人紛次登臺誦詩，余光中先生用英文和吟誦的方式朗讀了他自己的詩作，沙河先生則聲情并茂地讀了余光中的《羅二娃子》，我沒有想到一首白話詩用四川話讀出來會那么有韻味，只覺得和后來的一首川劇歌曲《梅花絕句》一樣，在我心里余音繞梁，三日不絕。

《華西報》為余光中先生辦詩會的那個下午，瓜果擺滿了桌子，會議室里溫暖如春，知名的詩人都來了：洛夫、李元洛、林莽、犁青、翟永明、何小竹……流沙河先生一直在余光中先生身邊，不時互相交換著意見，我則站在他們背后。隨著程序一項項進行，最后輪到各位詩人發(fā)言，流沙河先生談到了四川詩歌昔盛今衰的對比，印象很深的是：先生發(fā)言時，一字一句都認真地吐出，拖著很有韻味的尾調，好像川戲的念白。在《華西報》記者給沙河先生拍的照片上，先生滿面紅光、鶴發(fā)童顏，顯出特別的美。

后來電臺制作有關余光中先生的專題，釘在桌前寫了十多天，終于把節(jié)目稿寫出來了，這十多天，除了深夜回家睡覺，所有的心思都在稿子上了。想到流沙河先生朗誦的《羅二娃子》，便和他聯(lián)系，沙河先生答應來朗讀。

還記得那個下午，三月的空氣中浮著春天的氣息，綠樹開始發(fā)芽了，可身上還穿著羽絨服，去沙河老師府上接他來電臺錄音，走出他宿舍的大門，來到大街上打車，等了一會兒也沒有車，沙河先生在我背后飄然快步地走著，對我說：“沒關系，我們這里好打車。”看到先生精神那么飽滿，皮膚細嫩紅潤，不禁問到先生的年齡，然而說出的年齡和眼前人的狀態(tài)有點讓人不相信，于是問養(yǎng)生之法，好像先生說是要運動的。

在電臺錄音間，沙河先生從包里拿出一本豎排的舊書，稍看一下，試了音，就開始錄音。也許是環(huán)境的原因，周圍幾個人圍在身邊，先生似乎反沒有那天在舞臺上發(fā)揮那么盡興，但仍然朗誦得抑揚頓挫、韻味十足，看來，他是隨著余光中先生的文字進入詩里的世界了，他仿佛看到了詩里的場景：那個群山之中的少年、滔滔的大水、兩個少年在薄暮彌散在山間的對話聲，并逼真地再現(xiàn)出來了那個多年來一直徘徊在余光中先生夢里的畫面。

錄完音，我用電臺的車把沙河先生送回家，一路上沙河先生十分隨和，談到電臺以前是四川軍閥鄧錫侯的公館，又談到余光中先生，似乎余光中先生在沙河家作客的時候，非常喜歡一種四川的咸菜。

專題節(jié)目《余光中的四川情緣》制做出來后，我又把節(jié)目資料給流沙河先生送了去。去年因為寫一篇專訪《流沙河先生談草堂與杜詩》，又采訪了先生，他談到了杜甫草堂的變遷和杜甫的意義。當問到“在個人經歷和成長過程中，杜詩和草堂對您有著怎樣的影響？”流沙河先生說：“我離開成都和文化圈子已經二十多年，但我心里還是很想去看看那里，心里面感覺到這是精神家園。杜甫的詩很多我都能背誦，對我都有終身的影響，就像印在我的身上，怎么洗也洗不掉了。只要我讀起古詩，我就會想起杜甫。”說到最喜歡的一首杜詩，先生說：“我最喜歡的一首杜詩是《贈衛(wèi)八處士》，這首詩一念起來的時候，我就忍不住流眼淚。我想未必人人都懂得這首詩的深刻內涵。”

采訪的初稿成型，交去請先生修改，幾天后拿回稿子，先生一字一句、包括標點都認真地改好，用舊信封裝著，封面蒙著一張宣紙，上面用中楷毛筆端正地寫著“流沙河”三字。

在車輻老人的《車輻敘舊》一書中，有專門的一節(jié)是談流沙河先生的，有先生壯年時的照片，仍是清瘦，文中敘述了流沙河年輕時即以詩招禍，但他并未荒廢時光，他內心強烈的求知渴望驅使他遍讀各種書籍，“如飲大澤，愈飲愈渴”，我想正是那渾然的求知欲才造就了先生今天大家的內力吧。

后來參加了流沙河先生與朋友在大慈寺上午的茶聚，聽到先生給旁邊的后學談古代儒者的作用和地位，他說：最早的儒者大概是一些有巫師功用的人，掌管人神交集之事，正是他們保留延續(xù)了中國文化，看先生沉浸在學術真美中那滿面怡然的神情，我感到：先生多年憑興趣孜孜以求，在學術上求到的是渾然貫通的真學識。能近距離地聽他談論古代文化，一窺他學識的堂奧，真是一種享受了！

文化杞人流沙河

■祁白水

杞人憂天，眼光超前，卻讓人嘲笑了幾千年。如今，時間證明還是他對——地球上空臭氧洞正在擴大，有害射線長驅直入；失控的太陽系小行星碎塊，隨時都會撞上地球！這不正是塌天之虞嗎？

詩人流沙河，蜀中奇人，學養(yǎng)深湛，見識超拔。每每放眼歷史，反觀現(xiàn)實，常常憂國憂民，患得患失；可稱現(xiàn)代文化杞人。杞憂有三。

一憂不知史。我們明明是炎黃子孫，現(xiàn)代人卻非要以“龍的子孫”“龍的傳人”自居。這種糊涂的“龍種情結”，實在好笑。流沙河先生多次為文，燭幽發(fā)隱，反復申明：我華夏祖先從未向龍頂禮膜拜，倒是自夏后氏始的一個個皇帝們以“真龍?zhí)熳印弊跃樱埬嘶实圩詳M，非我華夏民族圖騰，此見諸史籍載錄。況在古歐洲大陸民間圣喬治斬龍的傳說中，龍實為丑惡之象征。

我們中國，皇帝消亡快一個世紀了，現(xiàn)代人卻還把一個象征皇帝（自擬）的虛擬之物奉為祖先，各種媒體叫鬧喧嚷，甚囂塵上，真是滑稽！封建流毒之深，可謂深入人心。這是典型的宏揚糟粕，摒棄精華。昨天怎樣，竟然如此無知；明天如何，能不讓人擔心嗎？

二憂不讀書。“七月流火”典出于《詩經·七月》，高中課本上就有，本指暑退寒生，現(xiàn)代人卻望文生義用來形容驕陽似火。“流火”泛濫，非止一日，非止一人，長期以來，從學生到學者，從作家到編輯，寫的錯寫，編的錯編，坦然自若，恬不知羞。去年，流沙河先生再次撰文，呼吁矯枉，有人竟然以“約定俗成”要他認下這筆糊涂賬，可笑之甚。本來，只要具有高中文化的人都懂這個常識（課本上有嘛），卻一錯再錯，錯在不讀書。

這種集體“無意識”實是現(xiàn)實的一種折射——士林文化水準低下——操守匱乏——公德不彰。兩手抓，兩手都要硬，是說車要靠兩個輪子走路。現(xiàn)在，一個輪子要癟掉，僅靠經濟的輪子能支撐多遠呢？讓人擔憂啊。

三憂說胡話。自然界的生態(tài)破壞，大家都看到了；語言的生態(tài)破壞，卻鮮有矚目者。而流沙河先生是第一人。一句“公安部門必須打擊盜版行為”的純正的中國話，卻非得綰起舌頭說成“作為公安部門，對于盜版行為，必須予以打擊。”這濫俗不堪的歐式中國話，才時髦，才“學問”。這是為啥喲？是各種媒體上流行的蹩腳譯體語言教唆的結果！久而久之，形成造句公式——“作為——對于——予以”，從電視到報刊到會議，直到學生作文，泛濫未已。古稱漢族以外的夷狄為胡人，那么這樣說話，便可稱之為“說胡話”。至于“1980年代”“一個女性、二個群眾、三個老百姓、四個莘莘學子、十個蕓蕓眾生”“度日如年”“綠草茵茵”那是我們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自殘自戕，怨不得別人。

語言是文化的載體。語言的污染，是一種文化侵略。自國門大開，歐風東漸，造成英語教學重于漢語教學，英語考試甚于漢語考試。文化的崇洋媚外，已成病態(tài)；取人之短，棄我所長，更是匪夷所思；甚者，大言不慚地宣稱：不會英語，就是新文盲！簡直是發(fā)昏。帝國主義、殖民主義、封建主義，天哪，文化上的三座大山竟然還在！如果語言都不要了，還有文化嗎？文化都沒有了，怎么振興中華？！最近，有報紙報道，電腦的普及，無紙化辦公的倡行，人們棄絕紙筆，終日與鍵盤為伍，漢字書寫能力開始退化，常常提筆忘字，或寫“叔伯字”。你看，語言污染在前，文字瓦解踵后，真是步步緊逼！目睹之，耳聞之，令人痛心疾首，憂心如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