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外自由詩

邵燕祥，浙江蕭山人，1933年生于北平。少年時即發(fā)表習(xí)作，1951年出版第一本詩集《歌唱北京城》，以政治抒情詩為讀者所知，其有關(guān)第一個五年計劃工業(yè)建設(shè)的詩作（收入《到遠方去》等詩集）在當(dāng)時青年中傳誦頗廣。不久，他面向讀者的青春寫作被1957年的反右派斗爭打斷。直到20世紀(jì)70年代末，人到中年的邵燕祥重新正式發(fā)表詩文，此后近三十年間，出版了包括新詩、舊體詩和雜文、隨筆的作品集，以及人生實錄等近七十種。

邵燕祥最后學(xué)歷為北平中法大學(xué)一年級肄業(yè)。1949年到北平新華廣播電臺（10月1日后改稱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供職。1978年冬至1984年冬在《詩刊》，曾任副主編。

邵燕祥為人為文為詩，一貫關(guān)注社會現(xiàn)實。近年則以對現(xiàn)實和歷史的批判性作品受到注意。

我以為在讀書人中，只要認為精神價值超過物質(zhì)追求的，就應(yīng)該是知識分子。我想，一個具有當(dāng)下中國特色的富豪可以成為經(jīng)濟上的風(fēng)云人物，卻不應(yīng)當(dāng)成我們今天時代的精神領(lǐng)袖。

讀《太陽樹》詩畫卡

羨慕白果樹

初夏東南風(fēng)里

舞三千柄小扇子

深秋西北風(fēng)里

依然撒滿地陽光

而北方的白楊

任青冷的月光

把影子釘在墳場

任鎧甲一片片墮地鏗鏘

悲風(fēng)中依然呼天搶地

發(fā)出蕭蕭的蕭蕭的喧嚷

不能長久地默然垂首

對國殤

清明過朝云墓

流放的行腳

流放的韻腳

相伴惟一朵朝云

跋涉天涯海角

流放的行腳

流放的韻腳

印在黃州和惠州

仆仆風(fēng)塵古道

曲未終而淚已盡

沒入了黃土一抔

天涯之外有天涯

天涯何處無芳草

伶伶仃仃的行腳

踽踽涼涼的韻腳

依然相伴天涯路

一朵朝云連天芳草

*蘇東坡1094年貶居惠州。侍妾朝云有一次唱到“天涯何處無芳草”，淚下如雨。1097年東坡再貶儋州，渡海而南，朝云則長埋在惠州西湖側(cè)，即滿九百年了。

孔雀

像禮儀小姐一樣百無聊賴

在門前的籠里等候食客光臨

等候拔毛剝皮

還不懂得惶惑

乳毛未退，翎毛未長，無屏可開

更不知道自己高貴的家世：

在中國，是飛向東南的一首長詩

在遠方，是一個王朝響亮的名字

兩千多年前飛過多少鳳兮

鳳兮鳳兮，鳳凰落地不如雞

高貴的人吃高貴的肉

鳳凰像麒麟一樣滅跡

孔夫子嘆息麒麟被獲

從此擱下了他做春秋的刀筆

麟鳳已矣，但食文化源遠流長

雞鴨流長，駝鳥流長，孔雀流長

捉了養(yǎng)，養(yǎng)了殺，殺了吃

一天吃不完就一天吃下去

君子遠庖廚則小人下廚房

史家放下筆則廚師操起刀

不用狼毫羊毫不用鵝毛筆

把鳥籠里的文化，春春秋秋寫下去

觀棋

聞道長安似奕棋

——唐詩

河邊無青草，不要多嘴驢

——俗諺

你從長安來，跌跌撞撞

逃出縱橫如網(wǎng)的棋局

落子聲震動宮殿和街坊

信守了三千年：觀棋不語

掉頭不看內(nèi)庫與天街

錦繡的灰，公卿的骨

俯仰古今過楚河漢界

面對面盡是被驅(qū)趕的兵卒

勝勝負負，惟獨觀棋者

身在局外而盤盤皆輸

青草河邊輾轉(zhuǎn)回歸阡陌

車、馬都不見，廬舍為墟

難怪你命運跟棋子一樣

棋枰翻了，也不會說“將！”

菊花的意義

鐵骨架綴滿花朵，金黃的

花柱招來小學(xué)男生和女生

只知道互相追打，又追打著

蝴蝶和蜜蜂，卻不知道菊花

像所有的花除了招蜂引蝶

還有別的意義

屈原推崇所有的芳草

如美人，如君子

而他餐秋菊之落英

菊花有了飲料和小菜的意義

陶淵明悠然望南山時

隨手采這黃色的寒花

菊花又有了隱逸的意義

孟浩然作別故人，相約

到九九重陽還來就菊花

于是跟遍插的茱萸一起

賦予菊花以健康愉悅的意義

出了個黃巢自比菊花

嗬！“我花開后百花殺”

菊花的意義是稱王稱霸？

節(jié)日廣場的布置者

說他用上的花都有了

統(tǒng)一的美化和裝點的意義

而菊花對此都置之不理

當(dāng)向日葵也垂下頭來的時候

矜持地抖擻精神，等待十一月

的風(fēng)霜，每一瓣金黃的盔甲

默默守護著生命的意義

好鳥枝頭朋友

推窗滿是晨霧

吱吱喳喳，久違的

但是熟稔的鳥聲

你們是在尋找枝頭

還是在尋找朋友

我以為聽懂了你們的話

聲聲喚，卻不是說給我聽

盡管我向霧里尋覓

在心里悄悄呼應(yīng)

只見霧里蒙蒙的樹影

在哪個枝頭上叫得高興

我喚一聲請飛近來吧

你們忽地散去向一片

濃濃淡淡的霧中

你們其實聽不懂我的話

其實我也不知道

你們每一個的姓名

《找靈魂·私人卷宗》跋

戰(zhàn)后三十年，陳尸現(xiàn)場

只為了證明真誠之為虛妄

一個游蕩的靈魂隱入書里

找來找去，找不到失蹤的自己

歸來啊靈魂，走向末日的審判

曾經(jīng)交給了上帝還是撒旦

滄海橫流，日月穿梭一瞬

愚蠢的單戀，一個人的命運

一個早慧的詩人，不結(jié)果的謊花

誰能告訴我，自殺還是他殺

做破了的夢，再不能忍受強奸

未來：能不能把夢做得好一點

惟一的安慰把心撕裂

手上沒沾過別人的鮮血

后祥林嫂時代

祥林嫂的阿毛

被狼叼走了

祥林嫂說

“我真傻，真的

我單知道雪天野獸會到村里來

不知道春天也會有……”

人們圍攏來

人們散去了

祥林嫂逢人便說

人們聽煩了

人們見她來

便冷冷躲開

像許多年前人們

拋棄那喊“狼來了”的孩子

好像祥林嫂編謊話騙了他們

好像阿毛被狼叼走

是應(yīng)該的

好像狼叼走了阿毛

是為懲罰

祥林嫂討厭的羅嗦

祥林嫂在一片漠然中

孤獨地死去

后來又有

被狼叼走的孩子

但是再也沒有祥林嫂了

哀礦難

——獻給最近在山西甘肅黑龍江等地

煤礦事故中死難礦工的挽歌

生命是多么脆弱！忽然

沒有了聲音沒有了眼神

沒有了呼吸只剩下

三兩個字的姓名甚至

連你的姓名也被抹去

從此你和這世界切斷了關(guān)系

煤的市場上再沒有你挖出的煤

勞動力市場上滅絕了你的蹤跡

連同你用過的飯碗穿過的舊衣

你背著走過迢迢千里的隨身行李

一床破棉絮從此結(jié)束了

人前背后關(guān)乎你的交易

只有一紙合同永遠有效

是你承擔(dān)“絕不反悔”的賣身契

廉價的勞動力！廉價的生命！

怨天？怨地？還是怨虛妄的命運

剝奪了虛妄的——生的權(quán)利

這是生在80年代的生命

其薄如紙但更薄的一張紙

如死亡通知書沉甸甸把人壓死

這是早已離枝的綠葉

到處尋找著一枝棲息

終于在不見天日沒有光合作用

沒有葉綠素的礦井底層

再底層頭頂一層層厚重的地殼

壓在了一座座大山的山底

沒有萬分之一的僥幸

沒有呼叫SOS的機遇

幾乎惟一可能的救援

是等人來收殘損的尸體

這是年輕的無辜的生命

遭到了突然的秘密處決

在一聲地面聽不到的巨響之后

一盞盞礦燈同時熄滅了

誰也不知道戴著礦燈的生命

是怎樣死去……他們是

這樣年輕又來自偏僻

的鄉(xiāng)村除了給礦主挖煤

沒有豐富的見聞和經(jīng)歷

他們沒見過汽車相撞

火車出軌船只沉沒飛機墜毀

甚至沒聽說過火山爆發(fā)水庫崩壩

他們只知道中華人民共和國

不知道《中華人民共和國安全生產(chǎn)法》

他們只知道干活掙錢謀生

沒想過從賣命走向送命

他們勞動不知道這是享受“勞動權(quán)”

他們活著不知道這是

“生存權(quán)”：天賦的神圣權(quán)利

都說地上有一個人

天上就有一顆星

天上一顆星殞落

天文臺都留下記錄

礦井下葬送了多少條生命

為什么記錄銷毀不留痕跡

億萬年前的地裂山崩

把海樣的森林壓成了煤

今天是什么天災(zāi)人禍

把活生生的青春變成了骨灰

老傷

一生的傷痛集中于一個陰天

集中于健忘的老年

老年的秋雨連綿的一天

一生的傷痛集中于心臟

曾經(jīng)因歡忭因悲哀因恐懼而

心律失常的心臟

一生的傷痛集中于腰膝

問你還折不折腰

問你還下不下跪

一生的傷痛集中于

打折了肋骨的前胸

打折了牙齒的面頰

一生的傷痛集中于

淅淅瀝瀝的陰雨

一針針扎著的所有地方

比針扎更疼的是怎么苦苦回想

也想不起是何年何月在何處受的

老

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