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讀到一篇汪某的署名文字,批判廣東詩人李汝倫,指斥他1994年主持的“李杜杯”詩詞大賽評獎:一、二、三等獎絕大多數是諷刺作品。

文中頗有些“警句”似曾相識,例如“我們深知李汝倫先生有過一段特殊經歷(曾被劃為右派),鍛煉了慣看陰暗面的‘詩眼’,特別酷愛并精于諷刺詩,得機就大顯身手”云云,倘在二三十年前,一語可置人于死地,而今在明眼人看來,自是不值一駁耳。
汪文鄭重其事地請出“刻畫無產階級‘黑暗’者其作品必定渺小”的語錄,針對的就是“李杜杯”一、二、三等獎中的諷刺詩了,讓“必定渺小”的詩名列前茅,那評獎豈不是發生了方向性的錯誤嗎?
尊語錄為“最高指示”的年代,我們固然經過矣。互以“最高指示”舌戰筆戰打“語錄仗”的場面,我們亦有幸見過了。卻看今日又重來,不妨心平氣和地一欣賞之。
可惜這篇文字對他反感其獲獎的諷刺詩,一句也沒引用。我特找來1995年第一期的《當代詩詞》。是那次大賽專輯。獲獎作品一等三名,二等十名,三等二十名,共有多少是我們常識之所謂諷刺詩?這些詩又是怎樣“刻畫無產階級‘黑暗’”的?
二等獎的《華宴行》,三等獎的《千億謠》、《行香子·酒宴》,屬同一題材。
《華宴行》在極寫“珍饈盈席紛紜列,絕勝當年帝王家”的萬千氣象后說,“須知碟內與樽中,酒饌俱是民膏血。農家八口一年糧,不抵華宴金一席。君不見……邊徼遙荒未脫貧,衣著懸鶉難蔽體,粥藜藿聊充腸,溫飽無方難卒歲。”那“一席萬金揮國庫,分文誰肯出私囊”的饕餮者,是無產階級嗎?揭露并鞭笞他們,能說是“刻畫無產階級‘黑暗’嗎?”
《行香子·酒宴》直言:“酒宴頻頻,海味山珍,論頭銜盡是官身。掏公家款,潤自家唇?吮工人血,農人汁,黨人魂。”怕正是這些“社之鼠,國之蠹,體之菌”在以其腐敗的實踐(公費大吃大喝只是最易被人覺察激起公憤者),從物質和精神兩方面剝奪著無產階級吧?他們損害的豈止無產者半無產者(尤其是下崗職工和未得溫飽的老少邊窮地區居民),而且是所有納稅人的利益。
二等獎中的散曲《夏三蟲》,詠物寄興,抒憤懣于趣味之外。如寫蒼蠅:“別看它,金碧輝煌一身好披掛,別看它,趁時得勢飛黃又騰達。論作風,卑鄙齷齪令人厭惡令人怕;論資歷,嚴酷時節何嘗有過它?你看它,結伙成群,哪兒腐朽就往哪兒去,哪兒糜爛偏往哪兒爬,成天價追逐些啥?”寫蚊子則是:“心狹窄,嘴毒辣,尋隙覓縫入人闥。明知是來把血咂,高調兒還一個勁兒唱不罷。”作者拿它們同動物中的蜜蜂、青蛙對比,高下立見。人類中,處境尚未改善的無產者,是最能體會蚊蠅之可惡的,他們自會首肯這支刻畫蚊蠅的黑暗的散曲,但他們能同意把人中的蚊蠅害人蟲譽為無產階級的高論嗎?
二等獎的《勸夫曲》,《醉太平·戲作》,三等獎的《讀信有感》,無論出諸調侃,還是直抒胸臆,都顯示了基層文化教育從業者的社會經濟地位,更接近我們熟知的無產者的概念。后者寫某縣七個月不發工資,教師四出求援:“久已無人愧俸錢,諸衙頻見小車添。有錢胥吏修公館,無凳學生爭破磚,難繼饔飧悲絳帳,總多饕餮踞瓊筵。索薪莫殫污尊口,氣食何嘗免大賢(陶淵明有《乞食》詩)。”唐時“邑有流亡愧俸錢”的官吏,終究不過是皇家政權的一員,而今日以權謀私,厚了臉皮鐵了心“不愧俸錢”的官員,倒成了理直氣壯的無產階級嗎?只許他們欠發教師工資,挪用教育經費,逼得窮教師到處乞食,卻不許詩人略一呻吟,這是哪家“無產階級”的理論?
二等獎的《哀涇川》,寫了河流的污染:“但求萬貫早纏腰,哪管四鄉民死活。誰為兒孫惜溪山,倒挽天河一洗濯!”三等獎的《西江月·檢查風》,對此不良之風更是一語中的:“平日高高在上,年終大搞檢查。欽差巡按一車車,到處焚香接駕。頓頓佳肴美酒,人人既吃還拿。檢收保證掛紅花,管你是真是假。”《圈地嘆》從一度地產熱導致的“筑巢引鳳鳳不至,良田百里成荒地”,不但批評了違反土地大法,急功近利之誤,而且從工農聯盟的高度痛陳:“蔥蘢馥郁一朝劚,果農如割心頭肉。斷卻世代生活路,痛哭呼天攥拳怒。水性似柔舟可覆,斬木揭竿史盈牘。十億神州八億農,天下安危系農衷。……嗚呼!何時百揆諳通辯證理,公廉能勤求實治平始。”
請問那些藉口“刻畫無產階級‘黑暗’者必定渺小”,而認為包括上述諸詩獲獎就不能體現愛國主義精神的論者,難道環境污染嚴重,弄虛作假成風,以至建設上不顧大局的盲動,不是有損無產階級的根本利益,不是對我們愛國情懷的無端傷害,倒是“無產階級”的“愛國主義”行徑么?
三等獎中的《打工情曲》,詩中主人倒是一個十年前的打工妹,應為“無產階級”的一員。她在十年后從沿海特區返鄉,與在農村苦守的舊日情人已判云泥,“情絲難續”。她的經歷也平常:“初時出走情無奈,姊妹紛紛逼‘下海’。曾趨吳市乞吹簫,出向秦樓弄粉黛,可憐浪跡與萍蹤,百折千磨說打工。弱柳嬌花誰惜取?凄風苦雨各飄蓬。攀龍附鳳機緣別,竟羽爭飛分巧拙。眾里誰稱幸運兒?女中亦有非常杰。十年拼搏嘔心肝,一旦功成不下鞍,……朱顏鏡里傷幽獨,酒綠燈紅競相逐,豈無屬意有情人,寧身焉得真如玉。為將事業展宏圖,已許心期在海隅。臨歸考察飄洋去,卻是羅敷更有夫。”透過“情曲”,我們聽到的是一個原先或可稱無產者的打工妹,成了有產者或有產者附庸的通俗故事,蓋已無所謂光明還是黑暗了。
汪文認為不應獲獎的獲獎諷刺詩,盡在此矣。還有二等獎的《寡婦村行》,三等獎的《慰安婦吟》,分別寫了國民黨撤退前在東山島抓壯丁造成死別生離,和日本軍國主義給“慰安婦”造成身心屈辱的血腥罪行;凡是良知未泯的讀者,都會為這樣的正義控訴共鳴。
通讀上述各詩,對照汪文之所言,只要我們不把貪官污吏和腐敗現象,以及各種壞人壞事,硬給“掛靠”在無產階級上,似難免“六經注我”之嫌,這樣的“無產階級”是頗可懷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