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汝倫先生是位極受人尊敬的詩人、作家兼學者,詩人楊金亭稱之為“血性男兒”,熊東遨稱之為“炎黃鐵血男”,又有友人因其“倜儻而有傲骨”,疑其為李青蓮之后。我讀過他的許多令人回腸蕩氣的詩和文章,也切實感到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真正的男子漢。心中曾暗暗奇怪,在他那瘦得尚不足百斤的軀體內,何以會有那么大的力量。而這位揮得動如椽大筆,令某些人望而生畏的男子漢,卻多淚,雖不似林黛玉,但較一般文人多淚卻是肯定無疑的。
李汝倫的多淚,是聽一些詩友講的。我本人親睹他的多淚,是兩年前在廣州一個詩會上。在廣東省委珠島賓館的午宴上,我與李先生鄰座,正好面對面。一位老詩人過來向李先生敬酒,不知說了幾句什么話,李先生與之碰杯時,有淚珠滾下來。會議結束后,我向李先生辭行時,閑談中聊到數年前一件令人傷心的往事,可能我有些動情,李先眼睛濕潤了。我切實感受到多淚的李汝倫,因為回想他詩集中一些詩,詩中也多淚。已是抗戰勝利之后,有人自關內回東北,在車上因為“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的歌聲而哽咽,李先生亦有淚相陪;“文革”過后,憶及浩劫,仍眼酸而有千行淚;孤旅回家,見得念中之親人,有淚潸然;回到久別的故鄉,看見兒時的老宅,取一抔故宅土,又不覺淚下。就連悼并不相識的錢宗仁,也對秋風而揮淚。真真一個多淚的李汝倫。
我們的祖先雖有“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古訓,但多淚卻似乎是古今詩人的“共性”。詩圣杜甫詩中便多淚,不但多次因事因人而“淚沾巾”、“淚雙垂”、“淚浪浪”、“淚縱橫”,而且見到花草動物也淚落;“感時花濺淚”、“叢菊兩開他日淚”、“聽猿實下三聲淚”。甚至對空也落淚:“悵望千秋一灑淚”。原是一個多淚的杜子美。杜甫是位憂國憂民的儒家式詩人,多淚或屬自然,而以浪漫著稱、頗欲干一番大事業的謫仙人李白,也同樣多淚,不但“淚難收”、“淚沾臆”,而且“淚如泉”、“淚如雨”、“淚滂沱”,原是個多淚的豪放詩人。另一大詩人陸游,不但豪放,而且壯懷激烈,是一位志在恢復中原的民族英雄,曾有雪中刺虎的壯舉,按說不應多淚,可是實際上淚也不少,并且還常常一個人流淚:“往往悲歌獨流涕”,“枕上屢揮憂國淚”。不但“淚滿巾”、“淚橫臆”,而且也“淚如雨”,甚至“袂有血淚痕”。垂老之時,于四十年前的一件往事,“猶吊遺蹤一泫然”。是一個多淚的英雄詩人??芍坏娙硕鄿I,而且大詩人尤其多淚。
“詩緣情”,文學作品中,惟有詩最富于情。詩是情的產物,淚更是情的產物,多淚的詩人即是“有情”的詩人,“有情”的詩人方是好詩人。情動于中,發而為詩。人云亦云、無病呻吟、裝腔作勢者,沒有真感情,自然不會有淚。李汝倫所以詩名甚著,便是因為他為性情中人,是個多淚的詩人,“有情”而敢“憤怒”的詩人。有人譏李汝倫書生氣太重,可這位書呆子竟說:“書生而無書生氣,算哪路書生?”并且公然宣稱:“我善養吾書生之氣!”正因如此,他的作品一任其真,有膽有識,多情多淚。女詩人侯孝瓊讀李汝倫詩集《紫玉簫集》后有詞云:“醉哭狂歌一任淚滔滔!”劉征讀李汝倫雜文集《和三個小猢猻對話》,不但看出字里行間“有淚”,而且看出“心頭滴血”。此等詩文,方是人間至情之好文字。此等詩人,方是真詩人。
我愛李汝倫,愛如李汝倫一樣多淚的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