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文革”開始時,我曾和一群同學到清華園里去破四舊,正當我們發現了那家主人的發型有階級異己之嫌,高叫剪刀何在時,樓門外傳來了更為革命的吶喊:“非紅五類不許參加我們的行動!”這樣,幾個同學留下來繼續革命,另幾個怏怏離去,我在離去者中。一路上月影清疏晚風憂怨,少年們默然無語,開始注意到命運的全面臉色。
原來大家不都是相處得好好的么,怎么就至于非這樣不可?此其一;其二,你說打人不對,可敵人打我們就行,我們就該文質彬彬?偉大的教導可不是這樣說的;其三,其實可笑—— 想想吧,什么是“我們”?我可是“我們”?我可在“我們”之列?我確實感覺到了那兒埋藏著一個怪圈。
幾年以后我去插隊。在山里,青天黃土,崖陡溝深,思想倒可以不受拘束,忽然間就看清了那把戲:我不是“我們”,我又不想是“他們”,算來我只能是“你們”。“你們”是不可以去打的,但也還不至于就去挨打。“你們”是一種候補狀態,有希望成為“我們”,但稍不留神也很容易就變成“他們”。這很關鍵,把越多的人放在這樣的候補位置上,“我們”就越具權勢,“他們”就越遭孤立,“你們”就越要乖乖的。
這邏輯再行推演就更令人膽寒:“你們”若不靠攏“我們”,就是在接近“他們”;“你們”要是不能成為“我們”,“你們”還能總是“你們”?這邏輯貫徹到那副著名的對聯里去時,黑色幽默便有了現實的中國版本。“你們”要想是“我們”,“你們”就得承認“你們”是混蛋,但是但是,“你們”既然是混蛋又怎能再是“我們”?那個越要乖乖的位置其實是終身制。
我曾親眼見一個人跳上臺去,喊:“我就是混蛋!”于是贏來一陣猶豫的掌聲。是呀,該不該給一個混蛋喝彩呢?也許可以給一點吧,既然他已經在承認是蛋的一刻孵化成混。不過當時我的心里只有沮喪,感到前途無比暗淡。我想成為“我們”,死也不想是“他們”。所以我現在常想,那時要有人把皮帶塞給我,說“現在到了你決定做‘我們還是做‘他們的時候了”,我會怎樣?老實說,憑我的膽識,最好的情況也就是把那皮帶攥出汗來,舉而又怯,但終于不敢不掄下去的——在那一刻孵化成混。
大約就是從那時起,我非常地害怕“我們”,有“我們”在轟鳴的地方我想都不如繞開走。倒不一定就是怕“我們”所指的那很多人,而是怕“我們”這個詞。怕它所發散的符咒般的魔力,這魔力能使人昏頭昏腦地渴望被它吞噬,像“肯德基家鄉雞”那樣整整齊齊都排成一股味兒。我說過我不喜歡“立場”這個詞,也是這個意思。“我們”和“立場”很容易演成魔法,強制個人的情感和思想。“文革”中的行暴者,無不是被這魔法所害——“我們”要堅定地是“我們”,“你們”要盡力變成“我們”,“我們”干嗎?當然是對付“他們”。于是溝壑越挖越深,忠心越表越烈,勇猛而至暴行,理性崩塌,信仰淪為一場熱病。
“上山下鄉”已經三十年,這件事也可以更鎮靜地想一想了:對于那場運動,歷史將記住什么?“老三屆”們的記憶當然豐富,千般風流,萬種惆悵,喜怒悲憂都是刻骨銘心。但是你去問吧,問一千個“老三屆”,你就會聽見一千種心情,你就會對“上山下鄉”有一千種印象:豪情與沮喪,責任與失落,苦難與磨練,忠勇與迷茫,深切懷念與不堪回首,悔與不悔……但歷史大概不會記得那么詳細,歷史只會記住那是一次在“我們”的旗幟下對個人選擇的強制。再過三十年,再過一百年,歷史越往前走越會刪除很多細節,使本質凸現:那是一次信仰的災難。
并沒有誰捆綁著我們去,但“我們”是一條更牢靠的繩子。一聲令下,便樹立起忠與不忠的標識。我那時倒沒有很多革命的準備,也還來不及憂慮前途,既然大家都去,便以為是一次壯大的旅游或者探險,有些興奮。也有人確是滿懷了革命豪情,并且果然大有作為,但這就像包辦婚姻,包辦婚姻有時也能成全好事。但這種方法之下不順心的人就多。我記得臨行時車站上有很多哭聲,絕非“滿懷豪情”可以概括。
直到有一年,奧運會上傳來一陣歌聲,遙遠卻又貼近:“我們是世界,我們是孩子……”這下才讓我恍然而悟“我們”的位置,這個詞原來是要這樣用的呀,真是簡單又漂亮!我迷上奧運會,要緊的原因其實在這兒。飄蕩在宇宙的萬千心魂,蒼茫之中終見一處光明,“我們是世界,我們是孩子”,于是牽連浮涌,聚去那里,聚去那聲音的光照中。那便是皈依吧,不管你叫他什么,佛法還是上帝。
【選自史鐵生著《病隙隨筆》中國盲文出版社版本刊有刪節題目為編者所加】
題圖 / 王 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