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商量的“力排眾議”

游宇明

國人贊美一個領導者的魄力，往往喜歡用“力排眾議”這個成語。所謂“力排眾議”，就是竭力排除各種不同意見，使自己的觀點占上風。應當承認，在特殊情況下，適當的“力排眾議”還是必要的。比如一場惡戰在前，各種意見相持不下，軍事首長突然想到了一個自己認為是極好的點子，這個時候他能說服別人當然應該說服別人，不能說服，對不起，只能“力排眾議”；比如某地發生大地震，廢墟下埋著成千上萬鮮活的生命，大家設計了各種救援方案，但誰也不買別人的賬，黃金救援時間正在一點點地耗盡，領導覺得某種方案特別可行，此時也應該“力排眾議”……

然而，我們在生活中看到的“力排眾議”多半不是上述這類，一些領導者本有從容的時間去充分聽取大家的意見，尊重民意，但他們偏偏不去做，以至許多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比如某市決定建設一片商住小區，原來住在這里的老百姓不滿拆遷補償標準，不愿意按時搬遷，有的領導“力排眾議”，擅自召來棍棒隊對付手無寸鐵的百姓；比如某企業污染嚴重，它的煙囪使天空變得像一塊破抹布，其排水管使河里的魚蝦斷子絕孫，它的廢氣讓周圍許多人得了不治之癥，當地群眾上訪不斷，可是，我們某些領導居然“力排眾議”，允許污染企業繼續違法生產；比如某地商業店鋪嚴重過剩，許多門面經營不到三個月就紛紛轉讓，再建商業步行街毫無必要，可是，少數領導為了城市的所謂“形象”（實際上是官員個人的仕途）卻“力排眾議”，又上了某個號稱“全國（某某大區）第一大商業步行街”之類的大項目；比如一城市土地資源極其緊張，相當數量的城市居民住不上普通的套房，農民人均耕地還不足一畝，領導班子討論興建高爾夫球場時，大多數人堅決反對，某主要領導卻“力排眾議”，決定征用上百畝良田開工建設……此類“力排眾議”在一些追求假政績的官員身上表現得特別明顯。

官員的“力排眾議”無非兩種結局：一是“力排眾議”使事物暫時獲得了圓滿的解決，確實證明了領導者個人的眼光；二是“力排眾議”使集體、國家遭受了巨大損失，只是驗證了少數領導個人的瘋狂和愚蠢。對第二種“力排眾議”，我們自然應該極力譴責，少數領導者做的事本來就是非理性、不明智的，已經對不住老百姓了，又不聽別人的正確意見，更是錯上加錯。即使對第一種“力排眾議”，我們也不必大唱贊歌。官員一時的“力排眾議”就算獲得成功，也只是一種結果的成功，而非程序和規則的成功。而對于一個社會而言，程序和規則是它的筋骨，應該盡最大的努力堅守，破例永遠是一種迫不得已的行為。何況，人的運氣是有限的，同樣的事，第一次取得成功，并不意味著第二次、第三次必然成功。退一萬步講，就算接連多次都成功了，我們也還要考慮破例的負面作用，比如會不會有人將這種破例慣例化，以致長期沉溺于所謂的“力排眾議”，大搞政績工程、權錢交易？在這方面，我們的輿論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

不過，要徹底解決某些領導動輒“力排眾議”這個問題，光靠輿論的引導遠遠不夠，還得設置一些法律的“電子眼”嚴防死守。某些人之所以特別喜歡“力排眾議”，并不是因為他對工作有什么格外的熱情，而是因為他想借此樹立個人的權威，以便自己胡作非為的時候，別人不敢做聲。對于酷愛“力排眾議”的官員，最有效的辦法是時時盯緊他們手中的權力，比如規定他們何種情況下決策可以“力排眾議”，什么情況下必須堅持少數服從多數原則，違規操作將付出怎樣的代價……假若官員因為隨意“力排眾議”給國家和民眾造成損失必須付出慘重代價，官員對“力排眾議”的興趣一定會大幅“跳水”，各種決策失誤也會大大減少。

無數事實告訴我們：許多所謂的“力排眾議”天生帶毒。

插圖 ／ 劉宏